但比起这些,他显然更抗拒触碰到令陈满年失意的过往。他隐隐是知道些什么的,无父无母,却带着弟弟,沉默寡言,却是某位向来难说话教授的得意门生,虽然整个人孤僻刻薄的凌冽感几乎要将人逼退三舍,但总没有人天生就是这样的。
他不肯再多问,陈满年于是就重新捡起他刚才的话,十八岁生日是怎么过的?
陈满年唇角忽然牵起了浅淡的笑意,“十八岁……吃了饺子。”
庄弄于是等了一会儿,他以为陈满年或许是陷入了某段回忆,但他迟迟没有等到下文,于是抬首震惊地看着他:“……然后呢?没了?”
“嗯?”陈满年又想了想说:“没了。”
“……”
“你这……你这是什么生日,”庄弄舌头都捋不直:“你家里人呢?没有蛋糕?连庆祝也没有?”
“他们比较忙。”陈满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阐述过于苍白,于是加上:“饺子是老人家特地赶来给我做的,其实味道不错。”
“奶奶?”
“嗯。”
“那她现在……”
陈满年笑了笑,神情又染上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很久没联系了。”
从她出现在他爸妈葬礼上把陈落强塞给自己后,联系就断了。
但这话在庄弄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意思了,很久没联系了?很久没联系了是什么描述,老人这个年纪了,无非就是死了或者活着,陈满年当真薄情寡义到连这最浅薄的事情都不知道?
还是说陈满年已经单方面联系不上对方了。
他被抛弃了。
是有这种可能的,庄弄又暗暗思索了一番他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于是彻底闭上嘴巴不说话了,不仅是不想陈满年再去触碰那些不好的回忆,更是因为他听着听着都要心如刀绞。
他突兀的说:“以后每年你生日我都陪你过。”
“……”
半晌,安静的车里忽然响起短促的笑声,陈满年偏头看着后视镜注意路况,轻声说:“心疼我?”
听听看。
这是什么话。
庄弄鼓了鼓脸颊,忽然把安全带扯得松了松,然后猛地凑近陈满年的侧脸亲了一口。
“……”
他坦白的令人心颤:“是有点。”
已经下高速了,附近的道路也的确荒无人烟,但陈满年的车头还是不受控制的拐了一下。
陈满年擦了擦脸上的口水,神情像是被小狗舔了一样淡然无比。
他说了,现在就算庄弄突然在吃汉堡的时候要把汉堡作为军事武器引向世界他也不觉得惊讶了,更别说只是这么轻飘飘一个吻。
那就别离开我。
这句话像是阵风一般在陈满年唇齿飘掠片刻,他抿唇,到底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年轻的恋人分秒间思绪转变瞬势,他不想趁机用这句话来拴住他,更不想借机乞求什么。
反正他陈满年从小到大乞求过的,就他妈跟邪了门一样从来没有如愿过,还不如想想怎么使些手段让他离不开自己。
陈满年漆黑深邃的眼睛直视前方,看起来有多认真的注意着道路安全,心里却在思索些阴暗的法子。
庄弄也红了耳朵,坐回原位后却越想越气,把半张脸藏在外套里面半天没说话,眼眶却酸涩起来。
终于过去许久,他才控制不住了一般哽咽开口:“……凭什么不陪你过生日啊?”
不只是十八岁的生日,只是因为他刚好问了十八岁才这样而已,但他敢笃定,陈满年十八岁以前,每一个充满期待的生日,都是一副模样。
空荡寂寥,形单影只,像一只被捡回家后随意对待的宠物一样,想起来了喂两口冷饭,提起生日,更不会有什么和往常不同的待遇。
这和庄弄认知里充满欢笑热闹、人声鼎沸的生日压根不沾边,他不是没想过他会过得不好,但至少陈满年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已经做到了足够完美的伪装——他有朋友、有恩师、有弟弟。
但他好巧不巧的就问到了十八岁——陈满年还来不及伪装、仓皇凌乱的十八岁。
庄弄越想越觉得心疼,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的掉眼泪,哽咽的声音因为忍着都变了调。
陈满年于是把车匆忙停在路边,从后排拿了抽纸过来,一点点替他擦拭脸颊上的泪水。
他哭的多让人心疼啊,脸颊连着脖颈一片通红,嘴巴紧闭着不肯发出声音,一串接着一串泪珠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无声掉着。
“怎么突然哭了……”
到底该哭的是谁啊,该被安慰的是谁啊?庄弄这样想着,哽咽的声音却逐渐放弃隐忍,手指揪着陈满年衬衫下摆用力的哭出声来。
“我不该说的是不是……”陈满年皱眉看着庄弄哭的要喘不上气的模样,捏了捏他的脖子,难得有些棘手:“其实没有那么惨,你别给我加什么悲惨滤镜,后来有陈落了,他跟我过生日也挺不错的。”
那十八岁以前呢?那陈落没来以前呢?庄弄颤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透过婆娑泪眼望向他,眼里却是化不开的心疼和难过。
“……我应该早点缠着你的。”庄弄最终哭着说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