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寻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灌进她的领口。深秋的风吹过来,冷得她猛地打了个激灵。
她睁开眼睛。
首先看到的是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用了太久没洗的抹布,挂在天上,透着一股穷酸气。
其次是脸。
一张倒着的脸,杵在她头顶上方。肥头大耳,眼睛挤成一条缝,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油腻的笑。
“醒了?”那张脸说,“装什么死?太阳都晒屁股了,外门的衣服还没洗。你今天是不是又想偷懒?”
戚寻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三个呼吸。
不认识。
然后她开始打量四周。
她躺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旁边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再远一点,是一排灰扑扑的矮房,门上挂着“杂役房”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稻草和劣质香烛混合的气味。
灵气浓度——
她下意识地探了探。
几乎没有。
这个发现让戚寻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三千七百年的战斗本能没有消失。她躺在地上,在三息之内完成了一整套判断:这里不是九重天,不是魔界,不是她认知里任何一个地方。空气中的灵气稀薄得可怜,和九重天相比,就像烂泥塘比之汪洋大海。
而她自己的身体——
戚寻动了动手指。
经脉干涸,丹田空空,四肢百骸像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提不起一丝力气。她抬起手,看见了一截细瘦的手腕。皮肤蜡黄,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洗衣服留下的皂角渣。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指上有三千七百年握剑留下的茧,每一根骨节都被神力淬炼过,刀砍不断,火烧不烂。
可现在这双手,瘦得像两根干柴。
“哟,还敢瞪我?”
那张肥脸又凑近了一些,一股口臭喷在她脸上。
“你以为你还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进了杂役院,你就是最下等的杂役!告诉你,今天的外门衣服一共三百件,天黑之前洗不完,别想吃饭!”
戚寻慢慢坐了起来。
她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她在适应这具身体。肌肉的反应、骨骼的承重、呼吸的深浅——她在用三千七百年的战斗经验,重新评估这副躯体的每一个参数。
肥脸管事被她的动作搞得愣了愣。
这个废物杂役今天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还是那张蜡黄的脸,还是那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没有恐惧,没有闪躲,没有他习以为常的讨好和哀求。
那双眼睛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不对。是在看一件东西。
一件和这院子里的柴火垛、洗衣盆、皂角渣没什么两样的东西。
肥脸管事被自己这个念头激怒了。
“你聋了?”他抬起脚,朝戚寻的肩膀踹过去,“我跟你说话——”
他的脚停在了半空。
因为戚寻抬起了眼皮。
只是一道目光。没有神力,没有威压,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但那个肥脸管事的脚,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就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兔子,明明那只猛兽还趴在原地没动,可他的本能已经在疯狂地尖叫:别动!别动!
汗水从肥脸管事的额头上滴下来。
他骂了句什么,悻悻地收回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天黑之前!”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洗不完别想吃饭!”
院门砰地关上。
戚寻收回目光。
她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口井边,低头看了看水面上倒映出来的那张脸。
很陌生。
十六七岁的样子,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有一块青紫,是刚才倒地时磕的。头发枯黄,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
戚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进井水里,撩起来,慢慢地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井沿上长着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远处传来前山弟子的晨练声,隐约有人在喊“御风式——起——”,然后是稀稀拉拉的应和。
这些声音钻进戚寻的耳朵里,和她记忆中的某些声音重叠在一起。
很多年前,她也带过一群弟子晨练。
那时候她是九重天最年轻的战神,手底下有三千天兵。每天卯时三刻,她在演武场上等着他们列队。有人迟到,罚跑演武场十圈。有人偷懒,加练剑招三百遍。
那些天兵背地里叫她“活阎王”。
可后来,他们在战场上没有一个掉队的。
后来——
戚寻把脸上的水擦干。
她不想了。
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回忆过去,而是搞清楚处境。
那团黑暗中的声音,那个“三千年前亲手封印的人”,那句“下面有人接你”——所有这些谜团,都需要时间慢慢解开。
而现在,她连站都站不稳。
戚寻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一大盆脏衣服上。
三百件外门弟子的道袍,泡在浑浊的皂角水里,散发着汗臭味。
她想了想,走过去,在盆边坐下来。
开始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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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寻洗了整整一上午的衣服。
肥脸管事中间来过一次,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确实在老实干活,哼了一声,又走了。
他走后,戚寻一边搓衣服,一边在做另外一件事。
她在感应这具身体里的残魂。
夺舍也好,借尸还魂也好,总有一个原主。她要找到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什么年代、她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但当她沉入识海,发现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不对。
不是没有。
是被搜刮干净了。
像是有人拿了把刀,把她的识海刮了一遍,所有的记忆碎片都被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残渣。
戚寻皱起眉头。
这种情况她见过。
在天界,有一种刑罚叫“洗灵”。把犯了大罪的神仙的记忆全部洗掉,只留下最基础的认知能力,然后打入凡间轮回。被洗过的神魂就像一张白纸,什么都不会记得。
可她现在明显没有完全失忆。她记得自己是谁,记得九重天,记得凌霄殿,记得长珩——
长珩。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戚寻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愤怒?悲伤?憎恨?
好像都有,又好像都很淡。
像隔着一层水去看一团火,能感觉到热度,但烧不到自己身上。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
一件青灰色的道袍,领口磨得发白,袖子上破了个洞。
她把衣服翻过来,看见了后背上绣着的标识。
——青岚宗。
三个字绣得歪歪扭扭的,用的是最便宜的丝线,颜色已经洗得发白。
青岚宗。
戚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听说过。
三界之中,下界的仙门多如牛毛,能叫得上名字的至少也是中等门派。青岚宗这个名字,她毫无印象。
说明这里不是中土修真界的核心地带,可能是个偏远角落里的小门小派。
不,连“小门小派”都抬举它了。
从这个杂役院的条件来看,这个宗门连给小门小派提鞋都不配。
戚寻把一个袖子搓完,拧干了水,扔到干净的衣堆里。
她又拿起一件。
这一件的后背绣着不一样的字。
——外门·刘三。
这是外门弟子的名字。
戚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弟子们的衣服也是杂役洗的?这个宗门到底穷成什么样?
她接着搓衣服,一边搓一边继续梳理自己的状况。
神格已经完全碎裂了。她能感觉到,识海深处,原本应该有一颗完整的神格,像星辰一样悬浮在那里。可现在那个位置只剩下一些散碎的金光,像被打碎的琉璃盏,碎片漂浮在识海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这些碎片散发的神力总量,大概只有她全盛时期的万分之一。
不对。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戚寻估算了一下,以她现在的神力残量,可能连一个筑基期修士都打不过。
她停下了搓衣服的手。
这个认知来得有点慢,因为它实在是太不真实了。
三千七百年。
她用了三千七百年,从一个凡人修成战神。三界之内,能与她一战的对手不超过五个。她曾经一剑劈开过魔界的深渊,曾经赤手空拳镇压过天火之劫。
现在。
她在给一群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外门弟子洗衣服。
戚寻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忽然有点想笑。
然后她就真的笑了。
笑声很轻,被井边的风吹散了。
她继续搓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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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偏西的时候,戚寻终于洗完了三百件衣服。
她把最后一件拧干,挂上晾衣绳,甩了甩酸麻的手腕。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弱了。
洗三百件衣服就累成这样,别说修炼,连正常的体力劳动都很难承受。她需要尽快恢复实力,哪怕只是恢复一点点,也足够让她在这个小宗门里立足。
但修炼需要灵气。
这个破地方——
戚寻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天空下,她感受不到任何灵气的流动。空气中偶尔飘过一丝微弱的灵韵,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这种环境下,就算她脑子里装着三千七百年的修炼经验,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正在她盘算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
“别挡路!刘师兄来了!”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