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来的是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一身簇新的青色道袍,袖口绣着两道银线。他的长相不算难看,但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浮夸的傲气,像是刚学会飞的鸟,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有翅膀。
他身后跟着两个狗腿子,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是一副谄媚相。
戚寻的目光在那个青年身上停了一下。
炼气期。大概是炼气七八层的样子。
在修真界,这个修为只能算是入门。但在青岚宗这种偏远小派,估计已经能横着走了。
“戚寻!”
青年一进来就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颐指气使的腔调,像是喊一只狗。
“听说你今天挨了管事的打?怎么,躺了一上午,衣服洗完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朝她走过来,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哟,还敢瞪我?”
戚寻看着他。
她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原主的记忆被洗得太干净,她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但这个人认识她。
不但认识她,还以欺负她为乐。
青年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随即又感到一阵恼怒。
这个废物杂役,平时看到他就吓得发抖,今天怎么像是变了个人?
“我问你话呢!”他提高了声音,“你是不是偷懒了?衣服洗完了?我告诉你,今天我的衣服要是洗得不干净,你就给我重新洗三遍!”
戚寻还是没有说话。
她在思考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以她现在的体力,打得过这三个人吗?
为首的青年是炼气七八层,虽然在她看来和蝼蚁没什么区别,但她现在连蝼蚁都不如。那两个狗腿子没有修为,只是普通人,但胜在有两个。
她自己呢?
经脉干涸,丹田空空,神力碎片散落在识海里调动不了,身体素质还不如一个常年干活的农妇。
结论很明显。
打不过。
这个结论让戚寻觉得很新鲜。
三千七百年了,她从来没有体会过“打不过”是什么感觉。
“哑巴了?”
青年见她半天不说话,终于失去了耐心。他伸出手,朝她的手腕抓过来。
“我看你是欠收拾——”
他的手抓了个空。
戚寻侧身,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很简单,但时机精准得可怕。青年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她刚好退开,不多不少,差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青年愣了愣。
他以为是凑巧,又伸手去抓。
又抓了个空。
戚寻还是那个动作,往后退了一步。姿态很从容,甚至有点慢悠悠的,但每一步都刚好避开他的手。
“你——”
青年的脸涨红了。
“给我按住她!”
两个狗腿子应声而上,一左一右朝戚寻扑过来。
戚寻动了。
她的动作不快——这具身体不允许她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计算好的。矮胖子扑过来的时候,她往左边让了半寸,矮胖子的手从她肩头滑过,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高瘦子从右边抄过来,她已经转到了矮胖子身后,借他的身体挡住自己。
矮胖子和高瘦子撞在了一起。
砰的一声,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
青年瞪大了眼睛。
他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废物杂役在院子里走了几步,他的两个跟班就自己撞在了一起。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
戚寻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杂役服。
但她的眼睛在发光。
不是神力,不是灵力,而是一种纯粹的、冷静的光。
“刘三。”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没有溅起水花,只有一圈一圈的波纹。
青年愣了愣。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戚寻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沾满皂角水的手指,指着他胸口的位置。
那里绣着两个字。
——刘三。
青年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最后变成一种很难看的猪肝色。
“你找死!”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剑。
那是一把下品法剑,剑身上的灵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拔剑的动作确实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难堪都砍碎在这把剑上。
剑尖对准了戚寻的咽喉。
戚寻没有躲。
她看着那把剑,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上一次被剑指着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凌霄殿上,长珩抽出她亲手为他铸的那把剑,对准了她的心口。
那一剑偏了。
现在这一剑,也会偏吗?
不会。
因为这个叫刘三的人不是长珩。他没有任何理由偏。
剑尖刺过来的时候,戚寻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侧身,让剑尖从颈侧擦过,然后抬手。
她的动作很简单——手掌从剑脊上滑过,贴着剑身,一路滑到剑柄。
刘三只觉得手腕一麻。
剑脱手了。
那把剑在戚寻手里转了一圈,剑柄倒过来,被她握在掌心。
然后剑尖抵在了刘三的咽喉上。
整个过程只有一息。
刘三瞪大眼睛,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
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夺剑的。
他只感觉到脖颈上微微一凉,像是落了一片雪。
然后他听见那个废物杂役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剑,不是这么握的。”
她的语气像极了三千七年前,她教那些笨拙的新兵蛋子时的样子。平静、耐心,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好像她天生就该站在这里,教他怎么握剑。
刘三的双腿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戚寻看着他,觉得有点无聊。
她把剑随手扔在地上,转身朝杂役房走去。
身后传来刘三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的一句话。
“你——你给我等着!”
然后是慌不择路的脚步声,两个狗腿子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戚寻没有回头。
她走进杂役房,关上房门,靠着门板缓缓坐了下来。
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松,实际上已经耗尽了她这具身体最后一点力气。
她的手腕在发抖,小腿的肌肉在轻微地抽搐,太阳穴突突地跳。
太弱了。
弱到她连一个炼气期的杂碎都只能唬一下,根本打不了第二招。
戚寻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膝盖上。
她需要休息。
需要想办法恢复。
需要搞清楚,长珩说的“下面有人接你”,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那个深渊中的声音,那个她亲手封印的人——
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喂。”
门外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石头,粗粝得刺耳。
“新来的?”
戚寻睁开眼睛。
她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隔着门板,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不是杀气。
也不是灵气。
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注视着的——违和感。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知道你在里面。”
顿了顿。
“我也知道你是谁。”
戚寻的手按上了门板。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是谁?”
外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笑声像老鸹在叫,难听至极,但笑声里带着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了然。
“我?”
那个声音说。
“我只是一个守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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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
“守墓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口中的“墓”又埋藏着什么秘密?戚寻从他口中得知了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竟与自己三千年前的陨落有关。同时,天道卷轴终于给出第一个任务:拯救青岚宗。一个即将被灭门的破落宗门,有什么值得拯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