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戚寻回到杂役房,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盘腿坐下。
她的掌心摊开,那一丝极细的金光在指尖游走,像一条刚刚孵化的幼蛇,试探着触碰这个世界。光芒很淡,淡到几乎无法照亮她自己的掌纹,但它确确实实存在。
神力。
三千七百年了,她握过刀,握过剑,握过天雷地火,握过三界最强大的力量。但现在,她握着的力量还不如一只萤火虫。
戚寻没有觉得沮丧。
她活得太久了,早就学会了不和事实较劲。事实就是她现在的神力总量,连一个最基础的灵诀都施展不了。但事实还有一个——她脑子里装着三千七百年的战斗经验和修炼法门。
这些经验和法门,不需要神力也能用。
她需要的,是一个把神力放大的介质。
修真界的修士用灵力驱动法术,灵力的来源是灵气。她现在感应不到灵气——这具身体的经脉是堵死的,丹田是空的,就像一个被焊死了阀门的水管,外面的水流得再汹涌,也进不来一滴。
但神力不一样。
神力不需要经脉。神力来自神格,而她的神格碎片已经在识海里联网了。虽然总量微弱,但它可以直接作用于外界。
问题在于——太弱了。
弱到连点燃一片枯叶都做不到。
戚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杂物前。
白天打扫的时候她留意过——杂役房里虽然破旧,但杂物不少。破布、碎瓦、锈钉、断绳,还有一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瓶瓶罐罐。
她蹲下来,在杂物堆里翻了翻,找出了几样东西。
一小截蜡烛头,不知道哪个弟子用剩的,只剩拇指长,烛芯都快烧没了。
一片碎瓷片,边缘还算锋利,是从打碎的碗上掉下来的。
一只破旧的铜铃铛,摇起来不响,铃舌已经锈死了。
戚寻把这三样东西摆在面前,然后重新盘腿坐下。
她拿起那片碎瓷片,在指尖转了转。月光照在瓷片的边缘上,反射出一线冷光。
瓷片是普通的瓷片。但瓷片上的釉,用的是青岚山上的土。
青岚山的土,是焚天的神格化成的灵脉滋养过的土。
她白天在丹房吸收的那四颗废丹,之所以封存着神力残渣,是因为炼丹的药材在青岚山上生长,根系吸收灵脉的养分,自然而然会携带一丝焚天的神力。而这些瓷片——
戚寻把瓷片贴在眉心。
识海里的神格碎片微微颤动了一下。
有反应。
很微弱。比废丹里的神力还要弱上许多。但确实有。
戚寻放下瓷片,又拿起那截蜡烛头。蜡烛是凡物,油脂和棉线做的,没有任何神力残留。
她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陷入了沉思。
她需要做一个实验。
神力虽然微弱,但它的属性是净化——焚天最本源的力量。如果她能把这丝神力注入火焰中,哪怕是凡火的火焰,也许就能产生什么变化。
但前提是,她先得有一簇火。
戚寻找了块火石,敲了几下,点燃了那截蜡烛头。
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起来,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烛火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晃晃悠悠的,像一个不安分的魂灵。
戚寻把碎瓷片放在烛火旁边,然后闭上眼睛,调动识海里的神力。
那一丝极细的金光从她指尖溢出,飘向烛火。
金光和火焰接触的瞬间——
什么都没有发生。
神力太弱了。烛火太普通。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共鸣。
戚寻皱起眉头。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把神力凝聚在指尖,直接触碰碎瓷片,试图先把瓷片里的那一丝神力残渣引出来,再通过瓷片作为媒介,和烛火发生反应。
碎瓷片在指尖下微微发热。
然后——
烛火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而是自己熄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掐断了燃烧。
戚寻盯着那截熄灭的蜡烛头。
黑暗中,她的眼睛微微发亮。
不是烛火灭了。是烛火和神力发生了反应——神力里的净化属性,把烛火中的某种东西“净化”掉了。
凡火燃烧需要什么?需要油脂。需要空气。需要——
杂质。
凡火之所以是凡火,是因为它烧的是凡物。而凡物里,充满了杂质。
焚天的神力,焚尽世间一切虚妄与杂质。
刚才那一瞬间,不是烛火被掐灭了。是神力将烛火中的杂质净化掉了,而凡火本身就是杂质的产物——没有杂质,就没有凡火。
所以烛火熄灭了。
戚寻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这个笑容如果被九重天上那些老家伙看到,大概会后背发凉。因为这是战神想通了一个战术问题时才会有的表情。
她找到了一个方向。
神力虽然微弱,但属性的层次极高。只要她能找到足够的媒介——足够多含有神力残渣的东西——她就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一次性的、极小范围的攻击。
不是用神力直接攻击。
是用神力的属性,去改变环境的规则。
戚寻把碎瓷片收好,又去找了更多的杂物。
一整夜,她都在做同一件事——测试神力对青岚山上不同物品的反应。泥土、瓦片、药材、泉水、甚至是她自己的头发和指甲。
天亮的时候,她已经得出了初步结论。
泥土和泉水中的神力残留最少,几乎没有反应。
药材中的残留比泥土略多,但也不够。
矿石类——包括瓷片、瓦片、碎石——的神力残留是最多的。因为这些矿石在青岚山的山体里埋藏了数千年,被灵脉浸泡得最久。
但残留再多,也不够。
她需要更直接的神力来源。
比如——灵脉本身。
或者,那些在灵脉核心位置浸泡了三千年的东西。
戚寻站起来,推开房门。
晨光从山那边漫过来,把天空染成了一种浅淡的鱼肚白。前山传来悠长的钟声,是早课的时间到了。
她朝丹房走去。
今天,她需要在丹房里找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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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房里一片寂静。
丹堂长老还没有来,痦子男也没有到。炉底的残火已经完全熄了,清晨的光线从窗棂照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灰尘闪闪发亮。
戚寻推开门,目光扫过整个丹房。
她不是来找人的。她是来找一件东西。
昨晚她看墨渊的手札时,有一个细节当时没有留意,现在才想起来。
手札里有一句话——
「此丹炉原为焚天随身之物,焚天陨后,余师祖于封印之地拾得,带回青岚宗,用作丹堂镇堂之炉。」
那座青铜丹炉,是焚天的东西。
戚寻走到丹炉前,伸手按住了炉身。
冰凉的青铜触感,炉身上的符文在她掌心的覆盖下微微凸起,像一道道早已愈合的伤疤。
她闭上眼睛,调动识海里的神力。
这一次,不再是微微颤动了。
丹炉在她掌下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