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寻回到丹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丹堂长老已经在屋里等了她一炷香的时间。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方白布，白布上摊着几粒黑色的碎末，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比白天深了一倍。

“查出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砂。

戚寻关上门，走到他面前坐下。

“是什么？”

丹堂长老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掰。

“第一，这不是丹药。至少不是用炼丹术炼出来的东西。里面没有任何灵草的成分，全是矿石粉末。”

“第二，这种矿石粉末我化验了三次，是锁魂玉的粉。”

戚寻的眼神沉了一下。

锁魂玉。

她知道这种东西。天界用来制作囚神锁的材料，能够封禁灵力、锁住神魂。在凡间，锁魂玉极其稀有，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就抵得上一座小宗门全部的家当。而陆珩把锁魂玉磨成粉，做成丹药发给一群炼气期的弟子吃。

这已经不是奢侈的问题了。这是疯狂。

“锁魂玉的作用是封禁灵力。”戚寻缓缓说，“他给弟子吃这个，是想把他们的灵力封住？”

“不是封住。”丹堂长老的声音在发抖，“是锁住。”

“有什么区别？”

“封住是把灵力堵在丹田里出不来。锁住——”他咽了口唾沫，“是把灵力连同神魂一起锁住，然后连根拔起。”

戚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第三点？”

丹堂长老点了点头。他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蜡黄，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他把面前的白布往戚寻的方向推了推，指尖点在那些黑色粉末上。

“锁魂玉还有一个特性——它可以被远程操控。服下锁魂玉的人，在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神魂和灵力会被同时锁死。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刻施展摄魂之术——”

“所有的灵力和神魂都会被施术者吸走。”

戚寻替他把话说完了。

丹堂长老的手指从白布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膝盖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内门弟子一共四十七人。修为最高的金丹初期，最低的炼气七层。如果这些人的灵力和神魂全部被一个人吸走——那个人能直接突破元婴，甚至可能摸到化神的门槛。”

戚寻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间松脂的气味。远处的迎仙阁依然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丝竹管弦之声。宴席还在继续，掌门和长老们还在陪着那位“上仙”推杯换盏。

“四十七个弟子。”戚寻的声音很平静，“掌门自己的弟子。他亲自培养了这么多年，就为了今晚送给别人当养料？”

丹堂长老低下头，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在愤怒还是在恐惧。

“他不是掌门。”他说。

戚寻转过头看着他。

“至少不是原来的掌门了。”丹堂长老抬起眼睛，眼眶里布满了血丝，“老掌门我认识快两百年了。他这个人抠门、短视、偏心眼，但他不会拿弟子的命去换自己的前途。去年他还为了一个外门弟子被散修打伤的事，亲自跑去讨公道，跑烂了三双鞋。”

戚寻靠在窗台上，等着他往下说。

“今天下午我去查丹药的时候，顺便去了一趟掌门的内书房。他的案头上放着一封血书。”

“血书？”

“写给‘上仙’的。落款是老掌门的血手印。但字迹不是老掌门的——我认得他的字，他写的‘青’字最后一竖会带一个勾。那封血书上的字很工整，太工整了，工整得不像是用手写的。”

戚寻没有说话。她已经明白丹堂长老的意思了。

血书是伪造的。

老掌门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被控制住了。而那个坐在迎仙阁里陪着上仙喝酒的“掌门”，是谁就很难说了。

丹堂长老继续说道：“血书的内容很简单——青岚宗愿以全宗弟子为祭，换取上仙庇护。”

丹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动，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他知道焚天要苏醒了。”戚寻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只是在陈述天气，“或者说，他和焚天的苏醒脱不了关系。焚天一旦破开封印，这座山上的所有人都活不了。与其一起死，不如把弟子献祭给一个‘上仙’，换自己一条命。”

丹堂长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可是四十七条人命——”

“对有些人来说，人命只是数字。”

戚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丹堂长老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活了快两百年，见过不少凉薄的人，但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这种神情——不是冷漠，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看过太多之后剩下的疲惫。

就好像“四十七条人命”这种事，她已经见过无数次了。

事实上，她确实见过无数次。三千七百年的战神生涯，她见过被魔物屠尽的城池，见过被妖族踏平的宗门，见过一场神战波及数十万生灵。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她曾经以为自己守护了三界，守护了那些数字。

后来她发现，在天帝眼里，那些数字也只是数字。

“你的丹炉现在能炼出筑基丹吗？”戚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无关系的问题。

丹堂长老愣了一拍，然后点头：“能。按你教的方法，用净火淬炼那批假主材，成丹率至少在八成以上。”

“那就炼。现在开始炼。天亮之前，三十颗筑基丹全部炼出来。”

“可是——”丹堂长老急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筑基丹，是那四十七个内门弟子——”

“子时之前，你能炼出几颗？”

丹堂长老被她的目光逼得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两个时辰，火力全开的话，大概十颗左右。”

“够了。”戚寻走到药柜前，从里面取出净火淬炼过的青灵草粉末，动作不快，但每一样东西都拿得很准，“你炼你的丹。我去一趟内门弟子院。”

丹堂长老猛地站起来：“你一个人？那可是四十七个弟子，还有两个内门长老在那边守着——”

“去炼你的丹。”戚寻打断他，头也不回地推开了丹房的门。

丹堂长老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融入夜色之中。

他不知道这个来历神秘的女杂役打算干什么。他只知道，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三千七百年前那位战神下令拔营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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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门弟子院坐落在前山和山腰之间的一个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这个布局戚寻白天经过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易守难攻，但反过来说，只要堵住出口，里面的人也跑不出来。

弟子院门口果然站着两个内门长老。

戚寻没有走正门。她从后山的密林绕到了弟子院侧面的山壁上，借助山壁上凸出的岩石和树根，无声地攀了上去。这具身体的力量不够，爬了不到三丈就开始喘，手臂上的肌肉酸得发抖，但她咬着牙继续往上爬。十丈高的山壁，她爬了一盏茶的时间。

山壁顶上是一片菜地。内门弟子自己种菜，这是青岚宗的传统。戚寻蹲在菜地边缘的篱笆后面，借着月光看向弟子院内部。

院子里很安静。

弟子们都回了各自的房间，窗纸上映着零零散散的灯火。远处的大殿里隐约传来诵经声，是晚课的尾声。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一样，平静得让人不安。

掌门发的那些黑色丹药，现在应该还在弟子们的怀里揣着。按掌门的要求，要等贵客到了之后再服食。刚才的宴席上，陆珩应该已经示意过掌门，服药的时间定在子时。

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戚寻没有时间一个一个去说服他们。她甚至没法证明自己说的话是真的——一个杂役，跑去告诉内门弟子说掌门要拿他们当祭品？谁会信？

她需要的不是说服，是行动。

戚寻找到了一个没人住的空房间。她无声地推开门闪了进去，在黑暗中快速扫了一圈。这里是内门弟子的修炼室，墙边摆着一排蒲团，正中央供着一尊香炉，香炉里还插着三炷燃尽的残香。

她走到香炉前，拔出残香，把里面的香灰倒进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布袋里。香灰不够多，她又从墙角的花盆里抓了两把干土，和香灰混在一起，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好的矿粉撒了进去。

这些矿粉是她上午专门挑选的——青岚山深处的赤硝矿，天然具有火性，配上净火戒指的一点神力，遇到明火就会产生强烈的烟雾。虽然没有任何杀伤力，但视觉效果足够唬人。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间修炼室。

弟子院里有一个用来召集弟子的小铜钟，挂在院中央的老槐树上。戚寻走到槐树底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对准铜钟弹了出去。

“铛——”

清脆的钟声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窗户上的人影纷纷晃动起来。片刻之后，弟子们鱼贯而出，有的穿着整齐，有的披着外套就出来了，脸上带着疑惑和茫然。晚课已经结束了，这时候撞钟不合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