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入三不管地带时，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

老车夫把马鞭握得更紧了些，旱烟叼在嘴里，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一明一灭。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从年轻的时候赶驴车，到现在赶马车，整整四十年。但他每一次经过这片地界，还是会觉得后脊发凉。

三不管——朝廷不管，仙门不管，魔界也不管。三界交界处的灰色地带，谁的疆域都算，谁的规矩都不作数。这里没有官道，只有碎石子铺的野路；没有驿站，只有废弃的土屋和塌了半边的庙；没有行人，只有躲在暗处打量过往车马的眼睛。老车夫知道那些眼睛的主人——有些是逃兵，有些是散修，有些是说不清来路的“东西”。他一般不在三不管地带过夜，宁可多绕三十里走官道。但这趟活计给的钱多，而且那个穿棉袄的姑娘身上有一种让他莫名安心的东西。

“姑娘。”他侧过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前面有片乱石滩，咱们在那边歇半个时辰，让马歇歇脚，然后一口气穿过去，天亮就能到黑风镇。”

车厢里传来一声平淡的“好”。

戚寻坐在车厢里，背靠着油布篷壁，手里捏着一块碎银子慢慢转着。焚天飘在她旁边，神魂虚影比昨天凝实了一点点——净火戒指的效果在缓慢起作用，但离恢复肉身还差得很远。

“外面有人在看。”焚天忽然开口。

“知道。”戚寻没有睁眼，“从进三不管地带开始，一共四双眼睛。两个在左边的乱石堆后面，一个在右边的枯树林里，还有一个在我们后面跟着。”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们先动手。”

戚寻的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顿。老车夫一声闷哼，马匹发出惊恐的嘶鸣。车厢剧烈摇晃了一下，然后停了。外面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双脚。

戚寻掀开车帘。

乱石滩上，老车夫倒在车辕旁边，额头磕破了一块皮，血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没有昏过去，但眼神涣散，显然是被震伤了神识。一个凡人老者，面对修士级别的攻击，能保持清醒已经是极限。

马车前方站着三个黑衣人。黑衣黑靴黑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三人的修为都不高——两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中期。但他们的站位很讲究，不是普通的山贼散修会用的阵型。筑基中期的那个居中略后，两个筑基初期的分列左右，刚好封住了马车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这是天兵的队形。标准的三人搜捕组，专门用来在陌生地域快速锁定和压制目标。

“车上的人，下来。”居中的黑衣人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戚寻没有动。“谁派你们来的？”

“天界行事，无需向凡人解释。”

“天界？”戚寻慢慢站起来，从车厢里探出身。她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黑衣人，棉袄袖口的兔毛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哪个战区的？”

黑衣人的眼神微微变了。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一个真正的凡人不会问战区——他们根本不知道天界兵制里有战区这个概念。

“你是戚寻。”黑衣人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是。”

“奉星澜神君之命，确认目标位置。确认完毕，请求——”

他没有说完。因为戚寻动了。她没有用神力——神力要省着用，现在每一丝每一缕都不能浪费。她用的是身体本身的力量，加上三千七百年的战斗经验。从车辕跃到地面，三步逼近三人阵型的左侧翼，左手挥出，从外围砸向其中一个筑基初期的黑衣人。不是拍，不是打，是砸。

“——支援——”那个黑衣人终于喊完了后半句，同时腰间的剑拔了出来。但他只拔了一半。戚寻的左手肘已经从侧面砸在了剑柄上，剑柄脱手，剑身在鞘中猛震，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接着她的右膝盖已经撞进了他的肋下。咔嚓一声，不是骨折，是灵力护盾碎裂的声响。筑基期修士的护体灵气在她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她不靠神力。她靠的是三界第一战神三千七百年磨出来的近战本能。

筑基中期那个反应最快，在同伴倒下的同时已经后退了三步，同时右手捏碎了一道传讯符。符纸在他指尖炸开，化作一道极细的金光，朝天空射去。那是天界专用的求援信号，一旦升空，方圆千里内的所有天兵都会收到。戚寻没有去追那道金光——太快了，以她现在的身体速度根本追不上。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金光升到最高点，然后消散。

金光消散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天兵降临，没有神识回应，没有任何后续信号。就好像那道求援信号打进了虚空之中。

黑衣人的眼睛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恐惧。“信号——被截了？”

戚寻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是谁截的。能在三界边境地带拦截天界传讯符的，要么是元婴以上的大修，要么是——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很轻，很有节奏。是蹄声。

乱石滩的北边，一座低矮的土丘上，出现了一匹黑狼。狼很大，肩高接近一匹成年马，皮毛纯黑，眼睛是紫色的。狼背上坐着一个人——黑衣散发，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半魔少年。

他骑着黑狼从土丘上缓缓走下，狼爪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黑衣人的传讯符残光还在半空中没有完全消散，他伸手随手一抓，那些散逸的金色光点被他攥在手心，捏碎，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用等了。信号被我截了。星澜收不到。”

最后一个黑衣人面色大变。“你是——”

少年歪了歪头，紫色的瞳孔里浮现出一丝笑意。“你不知道我是谁？星澜没有告诉你们——有个孩子一直在他的搜索名单上吗？”

黑衣人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他知道。作为星澜神君麾下的搜捕天兵，他当然见过那份秘密名单。那份名单上有两个名字：一个是“戚寻——前战神，叛逃，确认存活”，另一个是“无名半魔——玄冥渊产物，疑似魔神血脉，待回收”。而他今天在一个乱石滩上同时遇到了这两个。

“看来星澜什么都没跟你们说。”少年从狼背上跳下来，走到黑衣人面前，“他说的是‘确认位置’，没说‘动手’吧？因为你们打不过。他知道你们打不过。”

他抬起手。指尖泛起一缕极细的紫光，点在黑衣人的眉心。黑衣人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一样直直地倒了下去。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是失去了意识。少年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最后那个被戚寻找翻在地、正挣扎着要站起来的黑衣人。他如法炮制，一指点在对方眉心，两个黑衣人并排躺在地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

戚寻站在原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你跟踪我们。”

“不是跟踪，是顺路。”少年收回手指，紫色的瞳孔转向戚寻，“我要去的地方和你们一样——魔界深渊。三不管地带就这么一条路，总不能说我跟踪你。”

“你刚才说‘星澜的名单’。”

“对。星澜的名单上有好几个名字——你是一个，我是一个，可能还有更多。他在找所有和魔界深渊有关的人。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三千年来他一直在找。”

“他为什么要找一个半魔？”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怕玄冥渊被打开。只有打开玄冥渊的人，才能找到三界之中被天道抹掉的那些真相。他知道我迟早会回来，也知道你迟早会醒来。只是不知道我们会这么快遇到。”

他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老车夫，走过去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片黑色的叶子塞进老车夫嘴里。叶子入口即化，老车夫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缓缓舒展开来。额头上的伤口还在，但他的呼吸明显平稳了。

“他只是震伤了神识，休息一晚就好。”少年站起来，“这里不能待了。星澜的搜捕队不止这一组。这三人失联，下一组会在天亮前赶到。你们跟我走。”

“去哪？”

“黑风镇。”

戚寻找了他的眼睛。“黑风镇在正北方向，如果按正常路线走，要经过整个三不管地带最乱的一片区域。你说你是顺路——你本来就要去黑风镇。”

少年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少年应有的天真，只有一种被无数黑暗岁月磨出来的精明。

“对。黑风镇是通往魔界深渊的最后一道凡间关隘。镇上有一个密道入口，可以绕过魔界深渊外围的所有关卡，直接进入深渊第一层。但密道的钥匙不在我手里——它在黑风镇的主人手里。而那个主人，是个堕落的前天将。”

前天天将。戚寻对这个词不陌生。天界的天将极少有堕落的——大部分天将在犯错之后会被直接贬为凡人，或者打入轮回。能被称为“堕落”的，是指那些主动叛离天界、带着自己的兵器和修为投靠其他势力的人。这种人，三界历史上只出过三个。最后一个，是在大约一千五百年前叛逃的。

“他叫什么？”戚寻问。

少年看着她，紫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

“他叫——宋长渊。一千五百年前，第九战区的天将统领。叛逃之前，他是你的直属部下。”

戚寻的手指在棉袄袖子里慢慢收紧了。宋长渊。这个名字她记得。第九战区是她的战区。她麾下有三千天兵，十二位天将统领。宋长渊是十二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她亲手从凡间提拔上来的。她陨落时他还在任，她不知道他后来叛逃了。

“为什么叛逃？”

“没人知道确切原因。但有一种说法——”少年的声音轻了下来，“他是在找一样东西。一样你留下的东西。”他顿了顿，“我们最好在天亮前赶到黑风镇。跟我来。”

戚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老车夫扶进车厢里，在马背上贴了一道她从青岚山带下来的低级护身符，又在车辕上放了几块碎银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很简单：天亮后回去，不用等。她直起身，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低下头。然后她转身走向少年和黑狼。

焚天从车厢里飘出来，落在戚寻身旁。她打量了一眼少年，又打量了一眼那匹黑狼。“狼能骑？”

“能。”少年拍了拍黑狼的脖子，“她叫小夜。三千岁。脾气不太好，别乱摸。”

焚天飘到黑狼面前，低头和它的紫色眼睛对视了一瞬。黑狼低低地呜了一声，不是敌意，更像是某种本能的试探。焚天伸出手，在它额头上点了一下。净火的微光在狼额上闪了一瞬，黑狼的耳朵抖了抖，然后摇了摇尾巴。只摇了两下，像是觉得太丢人，又停了。

“脾气确实不太好。”焚天评价。

“走了。”戚寻翻身上了狼背。黑狼的背很宽，足够坐两个人。焚天不用坐——她是神魂状态，飘在空中就行。少年坐在最前面，双手轻轻握住黑狼颈部的鬃毛。黑狼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然后迈开四肢，朝北方疾驰而去。

黑风镇在三不管地带的最北端，离乱石滩大约三百里。黑狼的速度远超普通马匹，不到一个时辰，她们就进入了黑风镇的外围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