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寻在狼背上看着眼前的景象。这不像一座镇子——更像一座堡垒。黑风镇整个建在两座山之间的峡谷里，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出口处立着一道高约十丈的石墙，墙面上刻满了防御阵法，阵法的光芒在夜色中发出暗红色的光。石墙上的瞭望塔里有火把在燃烧，隐约能看到几个巡逻的守卫。

但真正让戚寻注意到的是石墙正中央的那面旗。旗子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个血红色的神文。那个神文的笔画她认得——是她的。

她的战神印。

宋长渊在黑风镇的大门上，挂了一面绣着她战神印的旗。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问了镇上的人，他们说，这是他们城主一千五百年前亲手挂上去的。城主说过，只有一个人能摘这面旗。那个人回来的那天，旗子会自动落下来。”

他的话刚说完，城墙上那面黑色旗帜忽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夜风很轻，连旗角都没有掀起来。但整面旗从旗杆顶端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旗面上轻轻推了一下，又像是一面等待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感应到了它等的人。

旗子落了。

飘落的速度很慢，像是舍不得离开旗杆上那个它待了一千五百年的位置。黑色的旗面在夜风中展开又收拢，收拢又展开，最后轻轻地落在地面上，铺成一片安静的黑色。

城墙上，巡逻的守卫同时停下了脚步。有人从瞭望塔里探出头往下看，有人跑向城墙的另一端朝城里喊了什么。然后城门开了。不是缓缓打开的，而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两扇厚重的铁门嘎吱作响，向两侧退开，露出城门后面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两侧站满了人——不是士兵，而是普通的镇民。他们举着火把，站在路边，望着城门外的黑暗，像是在等什么人。

然后戚寻看到了宋长渊。

他从城门里走出来。一千五百年过去，他的面容变化不大——天将的寿命极长，千年不过弹指。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腰间挂着一柄长刀。他的左眼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颧骨的伤疤，那是后来添的，戚寻没见过。

他走出城门，走到落在地上的黑旗旁边。弯腰，把旗子捡起来，仔细叠好，夹在腋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骑在黑狼上的戚寻。看了很久。

“将军。”他说。声音很稳，但握着旗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戚寻从狼背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棉袄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露出里面还带着青岚宗杂役房皂角味的粗布衣。她的面容变了，身材变了，浑身上下的神力气息都变了。但他认出了她。

“你叛逃了。”戚寻说。

“是。”

“为什么？”

宋长渊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城门里走去。“将军，里面说话。有些事——说来话长。”

黑风镇的街道不宽，但很干净。两侧的房屋都是石头砌的，屋顶铺着黑瓦，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火。镇民们站在路边，目送他们的城主领着三个陌生人穿过街道。没有人说话，但火把的光芒映在每个人的眼睛里，亮得有些不寻常。

宋长渊的住所是镇子尽头一座三层石楼。石楼的一层是一个空旷的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桌。石桌上铺着一张地图——魔界深渊的地图，详细到每一层的通道和每一个关隘的守备兵力。这张地图在整个三界都属于绝密级别，只有战区和天将才能接触。而宋长渊不仅带走了它，还把它挂在自家大厅正中央，一挂就是一千五百年。

戚寻站在石桌前，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每一个标记。“你在研究魔界深渊。”

“一千五百年，每天都在研究。”宋长渊把折叠好的黑旗放在桌上，然后从石桌底下翻出一壶酒两只碗，“将军喝酒吗？”

“不喝。说正事。”

宋长渊也不勉强，自己倒了一碗，一饮而尽。“一千五百年我叛逃，是因为我查到一件事。关于你陨落的真相。”

“说下去。”

“你陨落之前，最后一道军令是谁下的？”

戚寻沉默了一瞬。“天帝。”

“不是天帝亲自下给我。”宋长渊放下酒碗，左眼的伤疤在烛火下微微抽动，“军令是星澜神君转交的。他说天帝口谕，派你去镇压邪神焚天。但我后来查了战区的军令记录——那天你出征之前，天帝根本没有召见星澜。没有召见，就没有口谕。没有口谕，那道军令就不是天帝下的。”

戚寻没有说话。

“星澜伪造了天帝的军令。”宋长渊说，“他用天帝的名义，让你去镇压焚天。然后在你封印焚天之后，他又用天帝的名义，让长珩娶你。最后在你大婚当日，他又用天帝的名义，让长珩杀了你。”

“长珩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他那一剑偏了一指。如果他真想杀你，你当时就应该死在凌霄殿上。但问题在于——是谁让他刺那一剑的？是谁告诉他，只要刺你一剑，你就能活？”

戚寻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长珩刺她的时候，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下面有人接你。”她一直以为那是长珩自己的安排。但如果长珩也是听命行事？如果那个让他刺偏一剑的人，和那个让他娶她、又让他杀她的人，是同一个人？

“星澜。”戚寻吐出了这两个字。

宋长渊点了点头。“星澜让你活着，不是因为仁慈。他需要你坠入深渊，需要你进入魔界，需要你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打开某个特定的东西。”

“玄冥渊。”

宋长渊的眉毛抬了一下。“你已经知道了？”

“路上遇到了一个半魔少年。他娘三千年前进了玄冥渊，出来之后怀了他。他想回去找答案。玄冥渊是魔界始祖禁地，三万年前就封闭了。只有净火加战神之力同时作用，才有可能打开。星澜需要我和焚天联手——他算准了焚天会帮我在封印底下联手杀陆珩，也算准了我和焚天会一起下魔界。”

“但星澜不是唯一在找玄冥渊的人。”戚寻抬眼看他，“你也在找。”

宋长渊沉默了很长时间，大厅里烛火噼啪响着，把他脸上的伤疤照得一明一暗。然后他开口了。

“对。我守在这里一千五百年，就是为了等你回来。你要救焚天，我知道。你要去玄冥渊，我也知道。我给你准备的，不是入口，是一条路。”他伸出手指，按在地图上魔界深渊最深处的一个标记上，“深渊第十八层。从这里往下再走三里，就是玄冥渊的封印石。那里的守卫不是魔族，是天兵。”

天兵守魔界禁地。天界的力量，驻守在魔族的地盘上，守了整整三千年。这意味着天界从一开始就和魔界有某种默契，至少和魔族高层有默契。

“守卫的统领是谁？”

“你认识的人。”宋长渊抬起头看着戚寻，“长珩。”

灯火跳了一下。长珩。那个在凌霄殿上一剑穿透她胸口、又偏了一指的男人。他捅她之后说“下面有人接你”。下面——就在魔界深渊第十八层，玄冥渊封印石前面，守了三千年。他说的“下面”，不是凡间，不是青岚山，不是乱葬岗。是魔界深渊最深处。他在那里等她。

“他的战神印记呢？”戚寻问。

“被星澜收回了。”

“修为？”

“三千年没有战斗，应该退步了不少。”宋长渊的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但别小看他。当年你亲手教出来的徒弟，再退步也是战神级。”

戚寻转过身，朝大厅门口走去。

“黑风镇有一条密道，少年说你掌握着钥匙。我要用那条密道下魔界深渊。明天就走。”

“那条密道有风险。”宋长渊追了一步，“密道的出口在深渊第五层，那里有一头镇渊魔兽。一千五百年来我试了无数次，没有一次能绕过那头魔兽。”

“那我就杀过去。”

戚寻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石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晃。宋长渊站在石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青岚宗杂役的粗布衣和凡间成衣铺买来的灰棉袄，手里捏着他的黑旗，背上没有剑，腰上没有刀。但她说话的语气和三千七百年前一模一样。

“还有一件事。”戚寻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宋长渊。左眼那道伤疤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红光，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你这伤，谁留的？”

“星澜。”宋长渊的声音很轻，“他问我你的遗物在哪里。我说不知道。他就给了我一剑。”他顿了顿，“我没说。”

戚寻没有说话。她转过头，走出门去。棉袄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身后的大厅里，宋长渊缓缓坐在石凳上，把戚寻没有喝的那碗酒端起来，一饮而尽。他等了整整一千五百年——从她被处死在凌霄殿上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他知道她一定会回来。因为她是三界第一战神，她教过他的第一课就是：仗没有打完，不许死。

【第十五章·完】

【下章预告】

黑风镇密道开启，戚寻焚天与半魔少年三人组正式踏入魔界深渊。密道出口的镇渊魔兽是一头被天界锁链禁锢了三千年的上古异兽，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考验——任何想通过密道进入深渊的人，都必须回答它一个问题。而它的问题，每一句都直指戚寻三千七百年来最深的伤痕。与此同时，远在九重天上的星澜神君终于确认了她的方位，派遣一道分神降临魔界入口，开始在深渊外围布下天罗地网。一场跨越三界的追猎，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