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渊第十八层向上走,比下来时更安静。
来的时候是三个人,戚寻走在最前面,焚天飘在中间,半魔少年骑着黑狼跟在最后。现在队伍拉长了一倍不止——焚天和少年还在,但多了长珩,多了宋长渊和镇渊,多了玄冥渊里带出来的那些沉默的暗金色光点。玄冥本人走在队伍的最后方,他的身形在黑暗的通道里若隐若现,那些光点像一群失散了三万年的萤火虫终于找到了归途,安静地跟随着他。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想说的太多,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三千年的账、三万年的债,堆在每个人的喉咙口,重得发不出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宋长渊。
他在第十二层的废弃哨岗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地面上散落的天兵军械。那些军械已经锈蚀了大半,但上面的铭文还依稀可辨——第九战区,戚字旗。他蹲下来,捡起一面残破的军旗,旗面上被刀剑砍出了七八道口子,但那个“戚”字还在。
“这些是我的人。”宋长渊说,声音很轻,“一千五百年我叛逃之后,第九战区被星澜解散了。一部分天兵被编入其他战区,一部分——不愿意走的——被派到这里守深渊。他说是调防,其实是流放。”
戚寻接过那面破旗,看着上面那个残破的“戚”字。第九战区是她的战区,她带出来的兵,她亲手训练的将。她陨落之后,这些人被拆散、被流放、被遗忘在深渊底下,守着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封印。
“还有多少人活着?”她问。
“不多了。”宋长渊站起来,指着前方通道深处隐约可见的几点火光,“那些火光的位置是第十一层的旧哨岗。每隔几十年会有零星的魔气从下层涌上来,没有灵力护体的凡人顶不住。现在还活着的,大概不到三十个。”
戚寻将破旗折好塞进怀里,朝那几点火光走去。
第十一层的旧哨岗是一座半塌的石堡,堡墙上的防御阵法早已熄灭,只剩下几盏油灯还亮着。堡内的天兵们围坐在一堆残火旁,身上的铠甲比长珩那件更旧,有些人的肩甲已经碎了一半,用兽皮绳胡乱绑着。他们的修为都不高——最高的是一个筑基圆满的老兵,头发全白了,左臂齐肘而断,用一根铁钩代替。最低的是一个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但眼睛已经像中年人一样沉。
看到有人从下层走上来,老兵第一个站起。他铁钩上的锈迹在油灯光下泛着暗红,但他站起来的动作仍然是标准的天兵军姿——脚跟并拢,脊背笔直,左手握拳抵在胸口。
“来者何人?”
戚寻从阴影里走出来。灰棉袄,粗布裤,袖口磨出了线头,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看起来和天兵记忆中那个身穿金甲的战神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老兵看着她的眼睛,铁钩开始发抖。
“将——将军?”
“是我。”
老兵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然后他做了一件在军规里绝对不允许的事——他没有行礼,而是往前走了两步,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抓住了戚寻的袖子。不是握,是抓,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星澜神君说您叛逃了。说您勾结魔族,被天帝处死在凌霄殿上。我们不信。我们守在这里,就是想等一个答案。”
“答案来了。”戚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拿下来,然后把他那只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按在那面破旗上,“我不是叛徒。从来不是。”
老兵低头看着旗上那个“戚”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那些站得笔直却眼眶发红的天兵们吼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将军回来了!”
三十个残兵同时行礼。拳头砸在胸甲上的声音在空荡的石堡里回荡,整齐得像一个人。
戚寻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断臂的老兵,青涩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校尉,角落里拄着长矛才能站稳的老卒。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三千七百年的战神不是白当的——她记住自己麾下每一个兵。
“赵老四。”她看着断臂老兵,“你的手是在哪一仗丢的?”
老兵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回将军——九百年前,深渊第九层魔潮。斩首十三,被一头魔兽咬断了左臂。”
“为什么不退役?”
“退了就没脸见您。”
戚寻点了点头,转向那个年轻的天兵。“你叫什么?”
“宋——宋九。”年轻人紧张得声音都在抖,“我爹是第九战区第三营的斥候。他活着的时候老跟我说,他见过您。”
“你爹叫什么?”
“宋阿大。您可能不记得——”
“我记得。”戚寻打断他,“宋阿大,斥候营二队,编号九三七二。最擅长在魔气浓郁的地方辨别方向。他救过宋长渊的命。”
年轻人的眼眶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
戚寻转过身,面对着三十个残兵。“星澜欠你们的,我会讨回来。但现在我要往上走。我需要有人守在这里,守住深渊的出口。”
赵老四把铁钩往胸甲上一敲。“将军放心。守了三千年,不差这几天。”
戚寻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掏出那面破旗,展开,挂在石堡残破的旗杆上。旗子在无风的深渊里垂着,但那个“戚”字在油灯下清清楚楚。
“旗在,我在。”
说完她转身朝上层走去。身后传来整齐的军靴踏步声——三十个天兵自发列队,站在旗杆两侧,目送她离开。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哭出声。但他们站着的样子,和三千七百年前演武场上那些新兵一模一样。
从第十一层往上,队伍又多了几个人。不是天兵,而是散落在各层的魔族。
第一批魔族出现在第九层忘川渡口。三个身穿破烂皮甲的低等魔族拦在桥头,为首的是个女魔,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长疤,魔气驳杂而微弱,连筑基期都不到。她的武器是一把缺了口的砍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布条。
“站住。”女魔举着刀,声音沙哑却毫不退缩,“这条路是我们先占的。不管你们是天兵还是别的什么,想过桥,先交买路钱。”
戚寻看了她一眼。“你不是魔界的兵。你是流民。”
“是又怎样?”
“流民为什么拦路?”
“因为没路可走了。”女魔的刀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魔界深渊从五百年前开始封闭所有出口,说是奉天界之命防止魔气外泄。我们这批住在下层的低等魔族,没资格上去,也没力气下去。困在这里五百年了。”
戚寻沉默了一瞬。五百年前——正是天帝降临深渊、给了长珩一剑的那一年。星澜和天帝达成了某种默契,将深渊彻底封锁,把所有低等魔族关在里面自生自灭。
“你们想上去吗?”
女魔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想不想上去?”
女魔的疤脸在忘川河水的幽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她的眼睛忽然亮了。那是一种被问到一个想都不敢想的问题时才会出现的亮。
“想。”她说,“做梦都想。这底下没有光,没有吃的,孩子生下来活不过三岁。但我们上不去——出口被封印封死了,只有天兵能通过。”
“今天能了。”
戚寻抬起左手,问道剑从掌心浮现。暗金色的剑光映亮了整个忘川渡口。她一剑斩在桥头那道无形的封印上——那是星澜留下的封锁结界,将深渊上下层彻底隔绝。剑光触及结界的瞬间,封印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冰蓝色符文,试图抵抗。但问道剑锋上那一丝魔祖的本源之力轻而易举地将冰蓝色符文一片接一片地点燃。
封印碎了。
女魔怔怔地看着那道消散的冰蓝色光幕,手里的砍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她身后的两个年轻魔族已经冲过了桥,跪在对岸的地面上,用手掌拍打着那些几百年没有踩过的石头。他们发现石头是温的,因为更靠近地面,更靠近太阳。
“你们沿着这条路往上走,第十二层有一支天兵驻守。告诉他们,是戚寻让你们过去的。他们会放行。”
“你——”女魔捡起砍刀,嘴唇嗫嚅着,“你是谁?”
“一个讨债的。”
戚寻继续往上走。焚天飘在她身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桥上奔跑的低等魔族。他们有的背着孩子,有的扛着破旧的包袱,有的只是空着手拼命往上跑,像是要把五百年的囚禁全部甩在身后的黑暗里。
“你刚才那句话,”焚天说,“‘告诉他们是戚寻让你们过去的’——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在天界已经被禁了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