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这些低等魔族传消息比天兵快得多?不出三天,整个三界都会知道戚寻还活着,在深渊底层解开了星澜的封印,放了一批魔族流民出渊。”
戚寻脚步不停。“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
焚天偏了偏头,净火在她瞳仁里跳了一下,然后她懂了。这是宣战。不是悄悄的、偷偷摸摸的反击。是亮明旗号,让所有人——让星澜,让天帝,让三界所有曾经把她当作叛徒的人——都知道她回来了。
从第九层往上,每过一层都有新的面孔加入队伍。第八层的骨海中,一队被魔气侵蚀了半边身体的散修从骨骸堆里爬出来,为首的是个白发老妪,修为不过筑基,但眼神锐利如刀。她说他们是三百年前被天界征召来深渊除魔的散修,任务完成后被丢在这里等死,因为星澜不想付佣金。
第六层的魔化密林中,几个被魔气浸染成半魔半人的猎户背着弓箭走出来,问能不能跟着一起上去。他们说祖上就是深渊猎户,世世代代在底下猎杀低等魔物为生。五百年前封印封死了出口,猎户们被困在林子里,吃树皮吃了三代。
第四层,一群被天界驱逐的妖修从岩缝里钻出来,蓬头垢面,妖力散逸得只剩残渣。他们什么都不求,只求死在有阳光的地方。
第三层,第二层,第一层。队伍越来越长,越来越杂。天兵、魔族、散修、猎户、妖修,三界之中所有被抛弃、被遗忘、被囚禁在深渊底部的存在,都在沿着戚寻走过的路往上走。
当戚寻终于踏出深渊出口时,身后已经跟了不下两百人。出口外面是黑风镇外那片乱石滩。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镇子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烧,瞭望塔里的守卫看到从深渊出口涌出的人群,愣了一瞬,然后拼命敲响了警钟。
戚寻走在最前面,灰棉袄的袖口在晨风里微微晃动。问道剑已经收回识海,她空着双手,走向黑风镇敞开的城门。宋长渊走在她左边,长珩走在她右边。焚天飘在她身后,半魔少年骑着黑狼跟在焚天旁边。再往后是镇渊、赵老四和三十个残兵、忘川渡口的疤脸女魔和她的族人、骨海里的白发老妪和散修、密林里的猎户、岩缝里的妖修。
一镇之主宋长渊看到这一幕,忽然笑了一下。
“将军,你打仗的时候带过这么多人吗?”
“带过。”
“也是这么杂的?”
“没有。”戚寻说,“那时候只带天兵。”
“现在呢?”
戚寻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从东方漫过来,照在那两百多张完全不同的脸上——有魔族的犄角,有天兵的残甲,有猎户的兽皮衣,有妖修的异色瞳孔。他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都是被抛弃的人。
“现在带的,是债。”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黑风镇城门大开。镇民们举着火把站在街道两侧,和一千五百年前迎接宋长渊时一样的姿势。但他们这次看到的不只是城主,还有城主身后那个穿灰棉袄的女子,以及她身后那支沉默的、杂乱的、看不到尽头的队伍。
城门口的石板路上,站着一个人。沈渊。他还穿着那件灰布衣,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和气笑容。但他站的位置很巧妙——刚好在人群最密集处的正中央,所有人都在看他,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是怎么出现的。
“恭喜出渊。”沈渊说,“比我想的快了三天。”
“你来讨债?”戚寻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
“不着急。债可以慢慢还。但我有件事要先告诉你。”沈渊从袖子里掏出一片东西。不是刀,不是瓶,而是一枚金色的碎片——神格碎片。比戚寻在青岚山废丹里找到的那些更小、更亮、更纯粹。这片碎片的气息和戚寻识海里那些碎片同源,但位置不对——它不在她的识海里,而在沈渊手中。
“你修复了九成。”沈渊把碎片抛给她,“天道卷轴虽然断了,但你的神格核心还有一片卡在它的因果网里。这片碎片是整个神格的最核心——战神之心的碎片。没有它,你永远是九成,永远差最后一步。”
戚寻接住碎片,低头看着它在掌心发出的微光。“这片碎片怎么会在你手里?”
“三万年前,我自己切断天道卷轴的时候,我的碎片也卡了一张在它的网里。我花了三万年才把它弄出来。”沈渊的笑容淡了一些,“我帮了你这一次,不是因为我好心。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具体什么事——等你能回九重天再说。”
戚寻将碎片按进胸口。碎片融入识海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极其短暂的眩晕。不是疼,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识海深处敲了敲门,然后离开了。
“碎片是敲门砖。”沈渊看着她的表情,“天道卷轴已经感知到你拿回了这片碎片。它在凌霄殿的核心现在知道你还活着,而且神格修复到了九成以上。接下来不用星澜找你——它会自己来找你。”
“正好。”戚寻说,“省得我去找它。”
沈渊挑了一下眉毛,然后笑了。那笑容里的和气第一次掺杂了一丝真正的赞赏。他往旁边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戚寻从他身边走过,踏进了黑风镇的城门。身后两百多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像一阵漫长的雷鸣。城门上那面新的黑旗——宋长渊连夜赶制的——在晨风中展开,上面绣的还是那个“戚”字。
远在九重天上,星澜神君睁开了眼睛。他面前的水镜里倒映着深渊出口的画面,黑压压的人群正在涌出地面。但水镜的焦点不在那群人身上——它在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灰棉袄女子身上。星澜看着她走进黑风镇,看着她身后那面绣着“戚”字的旗帜,看着她在城门口停了一步,抬头朝天空看了一眼。那一眼穿过了水镜,穿过了云层,穿过了三界的距离,直直地落在他身上。然后她收回目光,消失在城门里。
星澜缓缓合上水镜。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三下。每一次敲击,殿外就亮起一道传送阵的光芒。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三批搜捕队同时出发,目的地不是深渊,不是黑风镇,而是九重天凌霄殿前。
“去请天帝。”星澜对殿外等候的传令官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说——深渊封印已破。戚寻出渊。请陛下亲自下令,调集全部战区天兵,围剿黑风镇。”
传令官愣了一下。“全部战区?那其他边境的防御——”
“听不懂吗?”星澜的目光从桌案上抬起来,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情绪,“全部。”
传令官咽了口唾沫,转身消失在殿外的传送阵光芒中。星澜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手指还在桌案上轻轻敲着。敲到第九下时,他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小的令牌。青铜质地,表面刻着古老的神文——正是戚寻陨落时被天帝收回的那枚战神令。三枚战神令,一枚被戚寻夺回,一枚在焚天手中,第三枚——一直在星澜手里。
他握着这枚令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将令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用小字刻的备注——“戚寻必死。”这是三千年前他亲手写下的。现在他看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野兽闻到猎物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九重天最深处,天帝寝宫。天帝坐在御座上,面前悬浮着一道金色的敕令。敕令的内容是新拟的,墨迹未干。他的手指在敕令上轻轻点了点,但没有盖印。他抬起头,看向寝宫角落里一道极细的紫色光芒——那是星澜用来和他联系的秘密传讯阵,只有两个人知道。
阵中传来星澜的声音:“陛下。戚寻出渊。臣已调集天兵,请陛下授权。”
天帝沉默了一会儿。“她带了多少人?”
“出渊时不过两百。但沿途收编的速度很快。”
“两百。”天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的意味很复杂——有忌惮,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当年朕在凌霄殿上杀她的时候,她一个自己人都没有。”
“如今她有。”
天帝没有再说话。他抬手在金色敕令上盖下了帝印。敕令化作一道金光,穿过寝宫的穹顶,朝九重天外飞去。
“那就再杀一次。”
金光划破九重天的夜空时,黑风镇正在破晓。镇墙上的瞭望塔里,守卫忽然敲响了比之前更急更密的警钟。不是一声两声,而是连绵不绝的急响,像是要把整座镇子从睡梦中喊醒。
戚寻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天际那条正在迅速扩大的金色光带。那是数以千计的天兵传送阵同时开启的光芒。从九重天到凡间,从凡间到黑风镇,最多两个时辰。
“来了。”宋长渊站在她身旁,右手按在刀柄上。
“让他们来。”戚寻说。她抬起左手,问道剑从掌心浮现,暗金色的剑锋在晨光中亮得像一道刚刚醒来的闪电。
城墙上,焚天点燃了净火,赤金色的火焰在她的神魂虚影边缘猎猎燃烧。半魔少年骑着黑狼立在城门正中央,双手紫焰翻涌。镇渊站在城墙另一端,暗金色的竖瞳注视着天空。长珩站在戚寻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握着那把剑柄上挂着头发结的长剑,没有说话。
城里,赵老四正带着三十个天兵残部在街道上布置防御阵法。忘川渡口的疤脸女魔把砍刀磨了一遍又一遍。骨海里的白发老妪将散修们编成三队,每队守一个城门。密林猎户们爬上城墙,将浸过魔气的箭矢搭在弓弦上。妖修们分布在镇子各处,用残存的妖力加固城墙上的每一道裂缝。
两百多个被三界抛弃的人,在这座孤零零的小镇里,等着天兵降临。
他们等了三千年。不差这两个时辰。
【第十九章·完】
【下章预告】
天兵压境,黑风镇攻防战全面爆发。戚寻以残兵之阵迎战星澜的全战区精锐,问道剑锋芒初露,连斩三路先锋。但星澜的杀招不在战场上——他在黑风镇地下埋了一道上古诛神阵,以整座镇子为祭坛,以全部镇民为人质。阵眼的位置,正是宋长渊等了一千五百年的那面黑旗之下。而远在九重天的天帝,在盖下帝印之后独自去了一个地方——凌霄殿地下禁库。禁库最深处封着一面镜子,镜中封印着三界初代残留的一缕意识。天帝问镜子:戚寻若胜,朕当如何?镜中初代缓缓睁开眼睛,答了一句话。那句话让天帝三千年未变的脸色,第一次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