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青岚山的秋意一日比一日深。茶园东边那片坡地的排水沟修好了,新翻的土垄整齐得像用剑锋比着切的。丹堂长老蹲在垄边,抓起一把土捏了捏,说再晒两个日头就能下底肥。戚寻站在他身后,肩上扛着锄头,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半干的泥。她低头看着那排土垄,又抬头看了看天,说明天是个好天气。
第二天果然是个好天气。戚寻天不亮就起了床,去杂物间拿了新买的茶苗。茶苗是从山下镇子里的茶园买的,品种叫“青芽”,叶小而厚,适合青岚山的酸性红壤。她挑了一上午,把挑出来的苗按大小分了三级,最小的那些种在靠近水源的低处,最壮的种在坡顶迎风的位置。丹堂长老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说这么好的苗以前只有大宗门才舍得买,现在青岚宗居然一次买了三百株。戚寻说卖茶的银子是她从还债城带回来的,宋长渊给她结的“讨债差旅费”。
“讨债还能领差旅费?”丹堂长老张大了嘴。
“能。”戚寻把一棵茶苗小心地放进挖好的坑里,用手指把根须一根根理顺,“他说黑风镇的城守俸禄他也给我存了一份,存了一千五百年。”
丹堂长老算了算那得是多少灵石,算出结果之后脸色都变了,扶着额头蹲在田埂上缓了好一会儿。
种茶是个慢活。三百株茶苗,戚寻带着丹堂长老和几个外门弟子种了整整三天。焚天每天下午都会飘过来看一会儿,有时候带一壶凉茶,有时候带几个山下买的芝麻烧饼。她不干活——神魂状态碰不了土——但她会坐在田埂上给干活的人讲她在诸天万界见过的茶园。她说她见过最大的茶园在极东之海的一座浮岛上,整座岛都是茶树,春天采茶的时候要用飞行法器把采茶工从这座山头运到那座山头。她又说最奇怪的茶树长在魔界深渊第三层,树根扎在岩浆里,叶子是暗红色的,泡出来的茶汤像血,但味道意外地甜。
“你怎么知道味道甜?”慕星辞骑着黑狼从坡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本新装订的名册。他现在是青岚宗的编外文书,负责把所有来往信函、宗门账目和讨债记录抄录存档。丹堂长老说这孩子比他还像个管账的,慕星辞说那是因为青岚宗之前的账本太乱了,他实在看不下去。
“我喝过。”焚天说,“三千年前我去魔界找玄冥渊入口,路过深渊第三层,渴了,摘了几片嚼了。”
“然后呢?”
“然后被茶树的主人追了八百里。那茶树是人家魔将种的,不对外开放。”
田埂上的人都笑了。戚寻也笑了一下,低头把最后一棵茶苗放进坑里,用土把根埋好,浇上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看着这片刚种完的茶园。三百株小苗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嫩得发黄,还带着苗圃里带来的露水。明年春天能采第一批新芽,但产量不会太高。真正进入丰产期要等到第三年。三年——她对自己说,不算长。
秋天种下的茶苗在入冬前全部成活了。青岚山的冬天不下雪,但早晚有霜。戚寻带着外门弟子给每株茶苗都裹了一层稻草防冻,又在茶园四周围了一圈竹篱笆,防止山里的野兔来啃树皮。竹篱笆是长珩劈的。他用了一个下午劈了三百多根竹片,劈得整整齐齐,每一根的宽度都差不多。慕星辞说这活计不该让前战神做,长珩说劈竹子比守城门轻松,而且竹子不会还手。
焚天问他,你守城门的时候城门还手了?长珩想了想说,有一次殷破军的重甲营用攻城锤撞门,门反弹了一下,把他震退了三步,算不算还手?焚天说算,但很丢人。长珩说那你下次替我守。焚天说我是神魂,门撞我我散不了,但我可以让门烧起来。镇渊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她跟焚天说,你烧一扇门要多久?焚天说三个呼吸。镇渊说,那比你爹当年烧初代的禁制慢了。玄冥正坐在枣树下喝茶,闻言差点把茶碗捏碎。他说那是初代的禁制,不是门。焚天说,门你也要烧三个呼吸?玄冥没有回答,低头继续喝茶。沈渊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山下的镇子里送上来一批年货。宋长渊和赵老四赶着马车来的,车上装着米、面、油、腊肉、几坛米酒,还有殷破军托人捎来的一只新打造的铁茶壶。茶壶是用黑风镇乱石滩上捡来的陨铁打的,壶身上刻了一行小字——“黑风镇全体,敬赠”。戚寻接过茶壶的时候,赵老四在旁边搓着手说,殷破军本来想亲自来,但还债城那边年底要给新兵考核,他走不开。他把枪谱重新默了一遍,跟原版对照了三次,说下次一定亲自送过来。
戚寻用新茶壶泡了一壶秋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赵老四端着茶杯,站在杂役院的枣树下,看着这棵挂满了青枣的老树,忽然说他想起一件事。九百年前他们在深渊底下守封印,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冷到连魔气都快冻住了。那时候有个新兵问,以后退役了最想做什么。有人说想开酒馆,有人说想回老家种地,有人说想去凡间找个媳妇。问到他的时候,他说他就想晒太阳。深渊底下没有太阳,他在底下待了九百年,每年冬天都在想太阳长什么样。
“现在不想了。”赵老四仰头喝完杯子里的茶,“黑风镇改名叫还债城之后,我住的那间屋子窗户朝东。每天早上太阳都能照进来,照在我那把新打好的铁钩上。”他把茶杯放在枣树下的石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对着戚寻说,“将军。欠您的债,我还清了。”
戚寻端起茶壶,给他的杯子重新斟满。“你从来没欠过我。”
赵老四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仅剩的那只手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好像杯子里装的不只是茶。宋长渊站在枣树另一侧,扶着他那把陪了一千五百年的长刀,没有说话。
年后春天来得早。刚过完年,茶园里的茶苗就开始抽新芽了。三百株青芽苗,除了三株被冬天最冷那场霜冻死了,其余全部冒出了嫩绿的芽尖。丹堂长老每天早上都去茶园数一遍新芽,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戚寻以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很安静的笃定,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确定自己等的不是空。
早春采茶那天,整个青岚宗几乎倾巢而出。外门弟子全部上了茶园,连守山门的刘三弟弟都被拉来帮忙。他干活比以前勤快多了,背着一个大竹篓在茶树间穿梭,一边采一边唱山歌,调子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那个帮戚寻提过水桶的女弟子现在是外门的大师姐了,她带着一群新入门的师妹们采茶,手法娴熟,每次掐芽尖都是标准的一芽一叶,不多不少。
戚寻采了一上午茶,中午在田埂上坐下喝茶。茶是去年的秋茶,用殷破军送的新茶壶泡的。焚天飘在她旁边,镇渊坐在石头上,玄冥和沈渊在枣树下下棋——那张棋盘是第一代战神冰屋里那张冰棋盘,戚寻把它从冰原带回来了,放在枣树下,谁想下都可以用。冰棋盘在青岚山的春天里没有融化,因为镇渊在棋盘底下封了一缕镇渊之火,让它可以永远保持冰晶的状态,却不会再冷得刺骨。
慕星辞从山道上跑上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说还债城来了紧急信函。戚寻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焚天问她怎么了,她把信递过去。
信是疤脸女魔写的。她说还债城最近来了一个讨债的——不是人,是一只猫。准确地说,是一只被魔气浸染后开了灵智的野猫。这猫在公审台前蹲了三天,怎么赶都不走。赵老四说它可能是饿了,给它喂了一块腊肉。猫吃了腊肉还是不走。疤脸女魔说要不你上去讨债?猫喵了一声。白发老妪说,它讨什么债?猫又喵了一声。殷破军翻译说,它可能是代表深渊里那些还没爬上来的流民来讨债的。疤脸女魔问,你怎么听懂的?殷破军说,我猜的。
信的末尾,疤脸女魔写道:“猫还在公审台前蹲着。我们已经给它搭了个窝。它每天早上对着公审台叫三声,然后趴下晒太阳。我觉得它是在替谁讨债,但不知道是谁。您要是有空回来一趟,帮忙认认。”
戚寻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她说,明天动身。焚天问,就为了一只猫?戚寻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不是为了猫。是为了‘不知道是谁’。”
第二天清晨,戚寻带着焚天、慕星辞和长珩下了山。玄冥和镇渊留在青岚山帮忙照顾茶园,沈渊说自己要多晒太阳,没跟来。四人一路向北,穿过了已经冒出春苗的田野和开满油菜花的丘陵,在第四天傍晚到达了还债城。
还债城和三个月前又不一样了。城门口新立了一座石碑,碑上刻着“还债城”三个字。城墙上的箭垛全部修葺一新,瞭望塔里亮着灯火。乱石滩上那些战斗残留的痕迹已经清理干净了,碎石坡上种了一排排防风固沙的沙棘苗。公审台还在原地,三万块黑色玄武岩在晚霞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台前的石柱上,净火和镇渊之火还在安静地燃烧。台上插着戚寻的问道剑——三个月前她临走时把它插在台中央,剑身穿过那堆信物,直入石心。如今剑还在那里,剑身上没有锈迹,只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公审台前果然有个猫窝。用旧木板搭的,里面铺着干草,旁边放着半碗水和一小碟腊肉丁。猫就趴在窝里——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左耳缺了半截,尾巴尖是白色的。它看到戚寻走来,没有像普通野猫那样躲开,而是坐起来,用那双暗绿色的眼睛看着她。
戚寻在猫面前蹲下来。“你在替谁讨债?”
猫喵了一声。
“我听不懂。”
猫又喵了一声,然后用缺了半截的左耳蹭了蹭戚寻伸过来的手指。戚寻低头看着它的耳朵——缺口的边缘很齐,不是被别的野兽咬的,是被利器削断的。切口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魔气。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猫的头顶,把神识探入它那点微弱的灵识。猫没有抗拒,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暗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片刻后,戚寻收回手。“它以前是深渊底下一只普通的野猫。魔潮时被魔气浸染,开了灵智。它的主人是个低等魔族流民,在深渊第五层的魔潮里死了,死之前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喂了猫。”
“它来讨谁的债?”焚天问。
“不是讨债。”戚寻站起来,“它来还债。它的主人临死前对它说了一句话——‘替我去看看外面’。它在深渊底下等了很久,等不到上来。后来玄冥解封,深渊开放,它跟着流民爬了上来。上来之后不知道去哪里,就在公审台前蹲着。”
焚天低头看着那只缺了半截耳朵的黑猫。猫也看着她,尾巴尖在干草上轻轻摇了摇。
“主人让它看外面,它在公审台这儿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所有人。”戚寻说。
焚天蹲下来,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猫那只缺了的耳朵。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说,那你现在看到了。猫把脑袋往她手指的方向蹭了蹭,蹭了个空——焚天没有实体——但它还是咕噜着,像是蹭到了一个看不见的回应。
第二天清晨,戚寻站在公审台前,面对着还债城的全体军民。疤脸女魔、白发老妪、殷破军、赵老四、宋长渊——他们都站在台下,身后是黑压压的镇民和从深渊一层一层爬上来的流民。她拔出插在石心里的问道剑,用剑尖在公审台下的石板上刻了一行字:“今日讨债人——无”。
然后她抱起那只黑猫,走下公审台。疤脸女魔迎上来,问猫怎么办。戚寻说,它留在还债城。这里是它替主人看外面的地方。疤脸女魔从她手里接过猫,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说她会好好养它,给它喂最好的腊肉丁。猫趴在女魔怀里喵了一声,用那只完好的耳朵蹭了蹭女魔脸上那道长疤。
戚寻带着焚天、慕星辞和长珩在还债城住了几天,帮宋长渊处理了一些积压的事务,又去看了赵老四新开的铁匠铺、白发老妪带的新弟子晨练、殷破军新默的枪谱原稿。第七天清晨,她们启程回青岚山。宋长渊送到城门口,说自己腿脚不好,就不远送了。戚寻说,你的腿不是我治好的吗?宋长渊说,是啊,但今天膝盖有点疼,大概是昨晚喝多了。戚寻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
回到青岚山时,茶园里的春茶已经采完了第一批。丹堂长老正在丹房里炒茶,满院子都是新茶特有的清香。玄冥和沈渊还在枣树下下棋,棋盘上黑白两子已经杀到了中盘,谁也看不出谁占优。镇渊坐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看棋,偶尔指点玄冥落子。玄冥说观棋不语真君子,镇渊说我不是君子,我是镇渊之火。
戚寻站在枣树下看了一会儿棋,然后去茶园看新种的茶苗。春天种下的茶苗比去年秋种的长得更快,最高的已经齐她膝盖了。她蹲下来摸了摸一片嫩叶,手感柔滑,背面带着细密的白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