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飘在她旁边,忽然说了一句。“欠你的债,还剩多少?”
“你欠过我什么?”
“在玄冥渊里,我替你扛了记忆冲击。你说欠我一笔。后来你把戒指还给我,我说欠你一笔。你替我爹烧了天帝的神力,你又说欠一笔。欠来欠去的,算不清楚了。”
戚寻站起来,看着茶园尽头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边。“那就慢慢还。种茶、劈竹子、给猫搭窝——还不完没关系。欠着也是一种关系。”
焚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她飘到茶园边那棵她自己种的枣树苗前,低头看着它刚冒出来的新叶。镇渊在那棵树下埋了一缕镇渊之火,所以它的叶子即使在冬天也是绿的。
“我的枣树也活了。”她说。
“明年能挂果。”
“挂果了给你吃。”
“好。”
晚上,戚寻独自坐在杂役院的老井边,手里端着殷破军送的那把陨铁茶壶。问道剑横在膝上,剑身上倒映着满天的星光。沈渊从枣树下的躺椅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在井沿上坐下。
“还债城的猫怎么样了?”
“疤脸女魔来信说,它现在每天早上蹲在公审台前叫三声,然后去铁匠铺看赵老四打铁。赵老四说它迟早会被火星溅到,但每次都没溅到。”
“那只猫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它在深渊底下活了那么久,被魔潮泡过,被剑锋削过耳朵,还活着爬到公审台前。不是运气——是它不肯死。”
沈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又低下头看着戚寻膝上那把暗金色的剑。
“还差最后一笔债。”他忽然说。
“谁的?”
“你自己的。”沈渊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井沿上——是那枚玉扣。背面那个“还”字已经被雨水洗得发亮,“你替所有人讨了债,忘了替自己讨。你活了三千年,被处死过一次,从深渊爬上来,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现在——你欠自己一个公道。”
戚寻低头看着那枚玉扣。月光照在玉面上,那个“还”字像是在发光。
“怎么还?”
“很简单。”沈渊站起来,朝枣树下的躺椅走去,“从明天开始,做你想做的事。不为任何人,不为任何债——只为你自己。”
他躺回躺椅上,把双手拢进袖子里,闭上了眼睛。戚寻独自坐在井边,握着那枚玉扣,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打开旧木箱,把玉扣放在第一代战神的令牌旁边。两件旧物并排躺着,一件来自三万年前第一个被初代选中的人,一件来自三万年后最后一个天道亲选的战神。它们之间隔了三万年,但此刻挨得很近。她合上木箱,把麻绳重新系好。
第二天清晨,戚寻起了个大早,去茶园给新种的茶苗浇水。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晨雾在茶树间缓缓流动。她一个人走在茶垄里,手里握着长竹柄水舀,一棵一棵地浇过去。水珠落在嫩叶上,滚成一颗颗细小的光珠。
焚天在天亮之后飘过来,发现她已经把半片坡地的茶苗浇完了。“你这么早起来?”
“嗯。”
“为什么?”
“想做。”
焚天偏过头看着她。晨光照在戚寻脸上,把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映成了淡金色。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冷静,不是坚定,而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昨天跟沈渊说了什么?”焚天问。
“他说我欠自己一个公道。”戚寻把水舀放进桶里,提起水桶朝下一排茶苗走去,“我问怎么还。他说——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想了想,今天最想做的事,是给茶苗浇水。”
焚天飘在她旁边,在茶垄里陪她走了一排又一排。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整片茶园都被浇透了,茶苗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放下水桶,在田埂上坐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其实还有一件想做的事。”她说。
“什么?”
“吃包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清晨——刚出封印的焚天在包子铺里看着热气腾腾的包子,戚寻说“闻也行”。那时候她们还在逃命,身后有天帝的追兵,身上带着残破的神格和还不清的债。现在那些债差不多还完了,但包子铺还在。
“下山?”焚天问。
“下山。”
她们沿着山道往下走,经过丹房时顺便叫上了慕星辞和长珩。慕星辞说还没吃早饭,长珩说包子钱他出。走到山门口时,沈渊和玄冥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沈渊说他在躺椅上听到“包子”两个字就决定要来,玄冥说他是跟着沈渊来的。
到了山下镇子里的包子铺,胖老板看到戚寻时愣了一下——这位姑娘来他家吃过好几次包子,每次都点两笼,但他总觉得好久没见到她了。他端了六笼包子上桌,戚寻把其中一笼放在空位上,往碟子里夹了一个。
“你那个看不见的朋友还跟着吗?”胖老板还记得戚寻上次来的时候点了两副碗筷。
戚寻点了点头。“现在有两个了。”
“两个?”胖老板挠了挠头,但也没多问。凡人的眼睛看不到焚天和镇渊,但他还是多拿了两副碗筷放在桌上。他说,反正碗筷又不要钱。焚天低头看着面前那个白胖的包子,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
胖老板正在擦旁边的桌子,看到那个包子凭空少了一块,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眨了眨眼,又看到包子少了一块。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假装在擦灶台,嘴里念叨着“今天天气不错”。
戚寻端起自己的那笼包子,对着初升的太阳轻轻地举了一下。她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但那个弧度一直留在脸上,直到包子吃完都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