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园里的春茶采到第三轮时，焚天忽然说想回去看看。戚寻正蹲在茶垄里摘芽尖，手指上沾着露水和嫩叶的碎末，头也没抬地问，回哪。焚天说，青岚山，封印遗址。戚寻把一捧芽尖放进竹篓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说那就去。
从杂役院到后山封印遗址的路，她们走过无数次。从最初的敌人，到后来的盟友，再到现在——戚寻想了很久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焚天飘在她左边，净火收敛到只剩指尖一点微光，沿途的灌木丛比去年更密了，野兔从草丛里探出头，看到是她们就缩了回去。封印核心的入口已经被泥土和碎石填平了大半，塌陷的岩层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厚厚一层，踩上去像地毯。
焚天在塌陷处停下来，低头看着那片苔藓。戚寻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焚天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苔藓的表面。她的手指是半透明的，穿过苔藓触到了下面的碎石。碎石很凉，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寒意。
“以前我在这底下，每天都在想外面变成了什么样。”焚天的声音很轻，“想山下的镇子还在不在，包子铺的老板换没换人，枣树结没结果。”
“现在都看到了。”
“嗯。”焚天收回手，站起来，“比想的好。”
她们在封印遗址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山。走过心魔回廊的入口时，戚寻停了一下。那道石桥还在，桥上的紫雾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石板。桥面上放着一只小陶碗，碗里盛着半碗雨水，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桃花瓣。戚寻看着那只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山下走。焚天飘在她身后，路过那只碗时也低头看了一眼。桃花瓣在雨水里轻轻打着旋，像是有人在碗里投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
回到杂役院时，枣树下多了一个人。
星澜站在枣树下，穿着那身粗布囚衣，长发仍然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他手里握着一卷厚厚的册子，封面是用粗麻线装订的，纸页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自己裁的。慕星辞站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本册子，两个人正对着某一页的某个名字争论不休。黑狼趴在两人中间，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摇一下，像是在当裁判。
戚寻走到枣树下，看了看星澜，又看了看慕星辞。“他怎么来了？”
“他来送名录。”慕星辞把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新添的字，“玄冥渊前守墓这一年，他把所有能查到的亡者名字都抄录了一遍。有些是从天界旧档里翻出来的，有些是听讨债人说的，还有些是他自己记得的。一共四万三千七百二十六人。”
星澜把手里那卷册子递过来。“这是最后一批。极北冰原的流放者、深渊底层的无名尸骸、被抹去军籍的天兵残部。有些名字查不到了，只能写‘无名’。一共三百四十一人，其中无名者五十七人。”
戚寻接过册子，翻开。纸面上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个名字都写得端端正正，连“无名”两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的是——“第一代战神，名讳不详。殁于极北冰原。守墓人星澜代录。”
她合上册子，看着星澜。他的冰蓝色眼眸里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坦然。和他在玄冥渊前放下神君之剑时一模一样，和他在问心渡扫地时一模一样。
“这本册子，你抄了多久？”
“四个月。”星澜说，“从极北冰原回来之后开始抄的。有些名字的笔画我不确定，就去问玄冥。玄冥记不清的，就去问沈渊。沈渊记不清的，就空着。”
戚寻把册子递给慕星辞。“存档。和前三本放在一起。”
慕星辞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你的字还是太工整了。我跟你说过，名册上的字不能太好看——太好看不像讨债簿。”星澜微微一愣，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端端正正的笔迹。“那我重新抄一遍？”
“不用。”慕星辞把册子夹在腋下，转身朝杂物间走去，“下次注意就行。”
星澜站在原地，看着慕星辞的背影消失在杂物间门后。黑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跟了进去。戚寻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倒了两杯茶。星澜犹豫了一瞬，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还债城那边，讨债的人还多吗？”戚寻问。
“越来越少了。”星澜端起茶杯，“最近一个月只来了三个人。一个是冰原妖修，之前来过一次，这次带了她刚成年的弟弟。弟弟没动手，在公审台前站了一炷香，然后说——算了。”戚寻没有接话。
“他说，他姐等了他这么多年，他不想再让她等下去。”星澜低头看着茶杯里缓缓舒展的茶叶，“他走的时候把他姐当年插在泥里的刀拔走了。说家里的铁锅坏了，这把刀刚好能改一口锅。”
戚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锅比刀好。”
“是。”星澜也喝了一口，“锅比刀好。”
傍晚时分，慕星辞从杂物间出来，手里拿着第四本名册的定稿。他把星澜送来的那批名字全部誊录了一遍，字迹依然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有墨点。他在最后一页加了一行——“今日新增讨债人：无。新增还债人：星澜，还纸一卷。”焚天从枣树上飘下来看了一眼，说她爹的名字怎么也在上面。慕星辞翻了翻前面几页，说玄冥还的是茶钱——上个月他在山下镇子里赊了一两茶叶，昨天把钱补上了。玄冥在枣树下咳嗽了一声，说那不是赊，是忘了带钱。沈渊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说，赊和忘了带钱是一回事。玄冥说不是一回事。沈渊说，你问问戚寻是不是一回事。戚寻说，是。玄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那就当是赊吧。
星澜在青岚山住了三天。三天里他帮丹堂长老整理了药材库，帮外门弟子修了破损的练功桩，帮慕星辞校对了第五本名册的前五十页。慕星辞说他校对的错误率比沈渊低，沈渊在躺椅上睁开眼睛说那是因为他根本不对。星澜说，对，我一个字一个字对的。沈渊又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