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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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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晨,星澜告辞回玄冥渊。戚寻送到山门口。晨雾还没散,山道两侧的茶树在雾里若隐若现。星澜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戚寻。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问。”

“在霜天殿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杀我?”

戚寻看着他。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她灰布衣的轮廓染成一层淡金。“因为杀你是最快的还债方式。活着还,才慢。慢了,才能记住。”

星澜低下头。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囚衣的衣领,转身朝山下走去。他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淡,渐渐化作一个冰蓝色的光点。戚寻站在山门口,直到那个光点完全消失在雾里,才转身回了杂役院。

夏天来的时候,茶园里的茶苗已经齐腰高了。春天的嫩芽长成了深绿色的老叶,茶垄间的杂草被外门弟子们拔得干干净净。丹堂长老说,这批茶苗长势比预想的好,明年春天的产量能翻一番。他开始计划再开一片新茶园,把青岚宗的茶园从东边坡地扩展到西边那片荒坡。西边荒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开荒要费不少力气。戚寻说,不急,慢慢来。

长珩劈了一个夏天的竹子。他把西边荒坡上的灌木全部清掉之后,开始劈竹子做篱笆,把新茶园围得严严实实。然后他又给每棵茶苗都搭了一个遮阳棚,用竹片和茅草编的。慕星辞说不用这么精细,茶苗没那么娇气。长珩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慕星辞说他可以帮长珩写一本劈竹子心得,长珩想了想说写就写吧。

心得写出来之后被沈渊抢去翻了翻,说劈竹子的技巧写得很详细,建议加一章关于如何防止竹子反弹。长珩说,竹子不会反弹。沈渊说,那你脸上的那道印子是什么。长珩摸了摸脸上那道被竹子划出来的细痕,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他自己走神了。焚天在旁边插了一句——守城门的走神会被攻城锤撞退三步,劈竹子的走神只会被竹子弹一下,还是劈竹子划算。长珩认真地想了想,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

秋天,还债城的疤脸女魔又来了信。信里说那只黑猫最近生了崽——一窝四只,三只黑的,一只黑白花的。小猫满月那天,黑猫带着它们去公审台前蹲了一会儿,叫了几声,然后带回了铁匠铺。赵老四在铁匠铺角落里专门给它们搭了一个大窝,每天打完铁就用剩下的炭火给它们烤鱼干。疤脸女魔说,那只黑白花的小猫长得最快,已经能在铁匠铺里抓老鼠了。公审台前现在没人讨债了,那只猫每天早上去台上蹲一会儿,然后去各处转悠,像个巡逻的。

戚寻读完信,把它和之前那些信一起放进旧木箱里。旧木箱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令牌、敕令、枪谱、长珩换下来的旧麻绳、沈渊的玉扣、星澜的名册抄本、还债城的来信。箱子快装满了,锁扣还是坏的,用一根麻绳绑着。

冬天,茶园进入休眠期。茶苗落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裹在稻草里。戚寻每天早上还是会去茶园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被风吹开的防冻草帘,有没有被野兔啃过的树皮。大多数时候一切都好。偶尔有被风吹开的草帘,她重新绑好。偶尔有野兔的脚印,她在篱笆外面撒点干辣椒末,野兔就不来了。

焚天有时候跟她一起去,有时候不去。不去的时候她就坐在枣树下和镇渊一起喝茶。姐妹俩在枣树下种的那棵枣树苗已经长到一人高了,今年秋天第一次开花,淡黄色的小花开了一树,但没结果。镇渊说明年应该能结,焚天说她不急。

年关将近时,慕星辞从杂物间里搬出了一摞新装订的名册,摞起来比他整个人还高。他说这是今年的全部存档——讨债记录、宗门账目、来往信函、还债城月度简报、劈竹子心得、茶园种植日志。戚寻翻了翻,发现他连每天的气温和降雨量都记了。他说那是为了以后种茶做参考。沈渊在旁边插了一句——这孩子要是早生三万年,初代就不用愁谁来管档案了。慕星辞说,三万年前他还没出生,他娘也没出生,他姥姥可能出生了。沈渊想了想,发现自己算不清这辈分,就没再说话。

除夕那天,青岚山下了小雪。雪很小,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茶树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戚寻起得很早,去茶园看了一圈,确认所有防冻草帘都绑好之后,回到杂役院。焚天、镇渊、玄冥、沈渊、慕星辞、长珩都已经在枣树下等着了。宋长渊和赵老四也来了——宋长渊说他膝盖疼的毛病好了,赵老四说那是因为戚寻去年给他治了。宋长渊说不是,是因为他今年冬天注意保暖了。殷破军没来,但托宋长渊带了一把新打好的茶刀,刀柄上刻着“青岚”两个字。疤脸女魔没来,但托人带了两条腊肉和一小罐她自己腌的酸菜。白发老妪没来,但托弟子带了一袋新收的灵草种子。

戚寻把陨铁茶壶端出来,泡了一大壶今年的秋茶。没有酒。玄冥说他带了酒,但戚寻说先喝茶。玄冥把酒坛放在枣树下,说那就等喝完茶再喝。每个人端着一杯茶站在枣树下,枣树的叶子落光了,但枝干遒劲,在雪中站得像一把张开的骨伞。

“这一年,”戚寻举起茶杯,“没有人讨债。”

“也没有人欠债。”慕星辞翻开他最新的一本名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日新增讨债人:无。新增还债人:无。”

“那就是两清。”沈渊说。

戚寻低头看着茶杯里缓缓上升的热气。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外门弟子们刚贴好的春联上,落在殷破军新打的茶刀上,落在第一代战神那句刻在问心渡残碑上的话上。她把茶杯举高了一点,说,那就敬两清。

“敬两清。”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回应。

春天的第一场雨后,戚寻又去了一趟茶园。去年种下的茶苗已经齐她肩膀高了,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新芽。她站在茶垄里,看着那些嫩绿的芽尖在晨光下闪闪发光。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和新茶特有的清香。丹堂长老从山道上小跑上来,手里拿着一本新的种植日志,说今年春天比去年暖和,头采可以提前三天。戚寻说,那就提前。他翻开日志,在第一页写下“第三年春,头采提前三日,天气晴好”。他写完之后抬头看着戚寻,忽然说,将军,您种的茶,今年该正式起个名字了。戚寻想了想。

“就叫‘青芽’吧。”

“那是品种名。”

“品种名就够了。”戚寻伸手轻轻摸了摸一片嫩芽,“不需要别的名字。”

焚天从茶园另一头飘过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片刚摘的芽尖。她把芽尖放在戚寻手心里。嫩绿的叶子卷成一个小小的心形,被晨光照得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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