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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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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归处

第三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慢。都过了白露,茶园里的茶花还开着,白瓣黄蕊的小花缀满枝头,远看像落了一层薄雪。丹堂长老说这是好兆头,茶花开得晚,明年春茶的芽头会更肥。戚寻正蹲在茶垄里摘茶花,打算晒干了做花茶。她听了这话抬头看了看天,说今年冬天可能比去年暖。

“暖冬对茶树不好。”丹堂长老皱起眉头,“虫子过不了冬,明年开春容易闹虫害。”

“那就多养几只鸡。”戚寻把一捧茶花放进竹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山下镇子里有人孵了新鸡苗,过两天去买一批。”

丹堂长老把小本本掏出来,在“待办事项”那一页认认真真写下“买鸡苗——防虫害”。他的字比以前好看多了——慕星辞说他的账本字迹太潦草,逼他练了半年字帖。丹堂长老一开始觉得一把年纪了还要练字很委屈,后来发现字写好了之后看账本确实更舒坦,就不再抱怨了。

茶园西边坡地的第三批茶苗是今年春天刚种下的,品种换了“霜毫”,比东边的青芽更耐寒。长珩给这片新茶园围了三层篱笆,最外面一层是竹子的,中间一层是荆棘条的,最里面一层是细网眼的麻绳网——不是防野兔,是防獾子。今年夏天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獾子,一夜之间拱翻了七棵茶苗,把丹堂长老心疼得一晚上没睡着。长珩第二天就加了麻绳网,又在网外面埋了一圈碎瓦片。獾子再没来过。

“那只獾子可能搬家了。”慕星辞骑着黑狼从坡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还债城来的,疤脸女魔说她在城外荒坡上看到一只獾子,胖得很,估计就是咱们山上那只。”

戚寻接过信,边看边往杂役院走。信写得比以前长了——疤脸女魔现在不光说正事,还会在信的末尾加一段日常。这次写的是黑猫的崽全都断了奶,三只黑的被还债城的几户人家领走了,只剩那只黑白花的还赖在铁匠铺。赵老四嘴上说养猫费炭火,每天还是照常烤鱼干,烤得比给自己做饭还上心。

“她还说白发老妪的第七个弟子突破了筑基中期。”戚寻折好信纸,“老人家高兴得当天晚上多吃了一碗饭。”

“七弟子是那个妖修少年?”焚天从枣树上飘下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花茶。

“是他。入门时连引气入体都不会,现在筑基中期了。”

焚天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现在能喝茶了——不是闻,是真的喝。神魂凝实到一定程度之后,凡间的饮食虽然不能真正被吸收,但味道能尝到。她说茶花茶比秋茶甜,戚寻说那是因为茶花里有花蜜。焚天问能不能在枣树下也种一棵茶花树,镇渊说枣树旁边种茶花会串味。焚天说那就在茶园边种。镇渊说明年开春一起种。

晚饭后,沈渊照例躺在枣树下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给慕星辞讲他在诸天万界见过的奇闻异事。今晚讲的是一万八千年前他在一个叫“镜海”的世界里见到的一种会发光的茶树,叶子在夜里能照得整片茶园亮如白昼。慕星辞问这种茶树能在青岚山种吗,沈渊说不能,镜海世界的土壤里含磷光矿,青岚山的土没有。慕星辞把这点记在了《青岚日志》的“待考证”栏里,旁边画了个问号。

“你这问号画得不太对。”沈渊偏过头看了一眼,“问号下面的点应该是个圆,你画成了扁的。”

“我故意的。”慕星辞头也不抬,“表示这个信息尚未确认——扁点代表低可信度,圆点代表高可信度。”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你比你娘还较真。”

慕星辞的笔尖顿了顿。这是他第一次从沈渊嘴里听到关于他娘的评价——不是客套的“你娘是个好人”,不是沉重的“你娘死得惨”,而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带着某种老友般熟稔的“你娘还较真”。他把笔放下,转过头看着躺椅上的沈渊。

“你认识我娘?”

“认识。”沈渊睁开眼睛,望着枣树叶子间漏下来的星光,“三万年前认识的。那时候她还没进玄冥渊,我也还没开始走路。她是我见过第一个敢跟初代吵架的凡人——初代说天道的规则不可更改,她说规则是人定的,人就能改。”

“初代怎么说?”

“初代没说话。后来他创造了战神之位。”

慕星辞低头看着自己笔下那个扁扁的问号,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我娘进玄冥渊,不是偶然。”

“不是。”沈渊重新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进去之后会怎样。她选择了进去。你爹在里面封了三万年,她在外面等了三万年——不是等不到,是进不去。直到她找到玄冥渊的入口,用自己的命替你爹解开了最后一道枷锁。”

慕星辞没有再问。他把《青岚日志》合上,站起来走到枣树下那棵小枣树前。小枣树是焚天和镇渊一起种的,今年秋天又开了花,淡黄色的小花开得比去年更密。他在树干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同岁的朋友。

深秋的一天,星澜从玄冥渊来了一趟。他换了一身新囚衣——说是赵老四给他打的铁纽扣,疤脸女魔亲手缝的。头发还是束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是握着一卷新装订的名册。这次不是亡者名录,是还债城最近半年的民事纠纷调解记录。他说白发老妪请他帮忙整理,他花了两个月理完了,送一份副本给青岚山存档。

“民事纠纷?”戚寻接过册子翻了翻,眉头微微挑起。第一页写的是——两家猎户因为一头野猪的归属起了争执,最后各退一步,野猪一人一半,猪皮归了其中一家,猪肉两家平分。第二页是铁匠铺和木匠铺因为门口的空地归属吵了一架,赵老四说空地是公审台的延伸,谁也不能占。疤脸女魔说公审台是讨债用的,打铁和做木工不算讨债。白发老妪最后拍板——空地一分为二,铁匠铺用左边,木匠铺用右边,中间留一条三尺宽的公共通道。

“这不叫民事纠纷调解。”戚寻把册子递给慕星辞,“这叫分猪皮。”

“分猪皮也是调解。”星澜认真地说。

“行。”戚寻站起来,去屋里端了茶壶出来,给星澜倒了一杯,“你在还债城待了两年多,除了守墓、抄名录、调解分猪皮,还做了什么?”

“扫地。”星澜端起茶杯,“玄冥渊前每天都有新落的叶子。以前是枯叶,现在有银杏叶——镇渊去年在公审台旁边种了一棵银杏苗,今年长到一人高了。叶子落下来是金黄色的,很好看。”

戚寻没有说话。她想起问心渡的残碑前,星澜用竹扫帚把枯叶一片一片扫进云海里的样子。那时候他的动作还很慢,每一扫帚都像是在还一笔债。现在他说起银杏叶的语气,已经不再像在还债了。

“你在还债城有住处吗?”

“有。赵老四在铁匠铺旁边给我搭了一间小木屋。不大,放得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

“够用了。”

“够用了。”星澜顿了顿,“书架上现在放了四卷名录。第五卷在抄。我想在木屋后面种一棵枣树,疤脸女魔说枣树苗不好找,要等明年开春去山下镇子里买。”

“不用买。”戚寻指了指杂役院里的老枣树,“这棵枣树每年秋天都会掉很多枣核,捡一颗回去种就行。”

星澜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棵老枣树。枣树正在落叶,枝头上还挂着几颗没摘的青枣。他走过去,在树下的草丛里弯腰捡起一颗枣核。枣核很小,表面还残留着干掉的果肉,被秋天干燥的风吹得发硬。他用囚衣的袖口把它擦干净,仔细地放进了怀里。

“明年开春种。”他说。

“种活了告诉我。”

“好。”

星澜在青岚山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回了玄冥渊。走的时候他带走了那本《民事纠纷调解记录》的副本、一颗枣核、一包丹堂长老送的茶花茶。慕星辞说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还债城居民了,星澜想了想说,还债城不收守墓人,他现在还住在城外的公审台旁边,不算居民。慕星辞说,那等你种活了枣树,我去找宋长渊说说,给你办个暂住证。星澜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山道。他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远,冰蓝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去年更晚。茶园里的茶苗裹好了稻草,西边坡地的霜毫品种比东边的青芽更耐寒,连稻草都裹得薄一些。外门弟子们放了一个月的冬假,大多回了家,只有少数几个无家可归的留在山上。那个当年帮戚寻提过水桶的女弟子如今已经是筑基后期的修为,被丹堂长老任命为外门大师姐。她没有家——父母早亡,是被远房亲戚送到青岚宗来学艺的。每年冬天她都不下山,留在宗里帮忙看守丹房和茶园。戚寻问她想不想下山看看,她说想,但更想在山上多练练剑。

“练什么剑?”戚寻问。

“您教刘三的那几招。”女弟子有点不好意思,“我偷偷跟着练了半年,有几招还是不太对。”

戚寻在枣树下站定,从柴火垛里抽了一根竹竿,递给她。“哪几招?”

女弟子接过竹竿,摆了个起手式。戚寻纠正了她三次——第一次是手腕的角度,第二次是重心的位置,第三次是出剑时呼吸的节奏。三遍之后,女弟子的竹竿在空中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剑风声比之前清脆了许多。

“师父。”她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捂住了嘴,脸涨得通红。

戚寻把竹竿插回柴火垛里,拍了拍手上的雪。“别叫我师父。我教不了你什么了。”

女弟子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把竹竿捡起来,重新摆好起手式,一个人对着枣树练了整整一个下午。长珩坐在杂物间门口劈竹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在旁边插一句“手腕又硬了”。女弟子咬着嘴唇调整动作,一遍又一遍,直到竹竿上的剑风不再有杂音。

除夕那天,还债城的原班人马都来了。宋长渊和赵老四赶着马车上了青岚山,马车上装着殷破军新打的茶具全套、疤脸女魔腌的酸菜和腊肉、白发老妪亲手做的灵草茶饼。殷破军这次终于亲自来了——他说还债城今年的新兵考核昨天刚结束,他连夜把成绩表整理好,今天一早就赶了过来。他把一把新打好的茶刀递给戚寻,刀柄上刻的不是“青岚”,而是“第三年春”。

“为什么刻这个?”戚寻接过茶刀。

“因为这是您在青岚山种茶的第三年。”殷破军说,“第一年种苗,第二年修剪,第三年丰收。茶刀是第三年打的,就该刻第三年的字。”

疤脸女魔从马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那只黑白花的小猫。小猫已经半岁了,长得圆滚滚的,额头上有一撮白毛像极了黑猫尾巴尖的颜色。疤脸女魔说黑猫在铁匠铺过得很好,只是年纪大了,不爱动,每天趴在窝里看赵老四打铁。小猫是她专门带上来的,说让戚寻看看——这是黑猫的崽,也是讨债的猫。

“它讨什么债?”戚寻问。

“替我讨的。”疤脸女魔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我欠您一条命,从来没还过。这只猫我养了大半年,现在送给您——不是还命,是还个伴。”

戚寻接过小猫。小猫在她手心里打了个滚,用额头上那撮白毛蹭了蹭她的虎口,然后喵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和它娘完全不一样。

“它叫什么?”

“还没取。您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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