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子熟的时候,整个青岚山都是甜的。
老枣树今年结得比往年都多,枝头被压弯了腰,青红色的枣子一串串挂在叶子间,风一吹就沙沙响。丹堂长老说这是大年——枣树有大小年,去年是小年,今年是大年,按规律明年又是小年。慕星辞把这个规律记在《青岚日志》里,旁边画了一个预测曲线,曲线末端打了个问号,表示“未经长期验证”。
戚寻天不亮就起来了。她从杂物间搬出长梯,架在老枣树最粗的那根枝干上,竹篓挂在腰间,爬上去开始摘枣。长梯有些年头了,是青岚宗前任杂役管事留下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慕星辞站在下面仰头看着,每响一声就皱一下眉,最后去杂物间找了一圈,翻出来几根新劈的竹片和一卷麻绳,说要把梯子加固一下。长珩在旁边劈竹子,抬头看了一眼说,那梯子我去年修过了。慕星辞说去年修的是左边那根横档,今年右边那根也开始裂了。长珩放下柴刀,走过来看了看,承认他说得对。
枣子摘到一半,焚天从枣树另一侧的枝丫间探出头来。她不用梯子,神魂飘在哪都能停,手里端着一个竹编的小笸箩,里面已经装了半筐枣。“这枝上的枣比那边的大。”她指了指自己头顶上方那根斜枝。戚寻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根枝长在最高处,梯子够不着。焚天飘上去,把整根枝上的枣一颗一颗摘下来,放进笸箩里。摘到最后几颗时,枣树最高的那根细枝上还挂着两颗并蒂枣,两颗枣紧紧挨在一起,像是长在一起的两颗心。她把笸箩递给戚寻,自己伸手把那两颗并蒂枣摘了下来,放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后她飘下来,把其中一颗递给了镇渊。
镇渊正坐在石凳上给新摘的枣分类——大的做蜜枣,中的晒枣干,小的留着泡酒。她接过那颗并蒂枣看了看,把它单独放在一个干净的小瓷碟里,搁在枣树下石台上。慕星辞路过时低头看了一眼,在小本本上记了一句——“并蒂枣一对,镇渊收于石台,未分配。”
“你连两颗枣都记?”焚天从他背后飘过。
“并蒂枣是稀有数据点。普通枣每年都有,并蒂枣我三年只见这一对。”
“那你给它取个名。”
慕星辞想了想,翻开《青岚日志》的附录页,在“特殊物品清单”一栏里写下——“第三年秋,并蒂枣一对。命名:阿并。”焚天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飘回枣树上,继续摘另一根枝上的枣。
戚寻在梯子上站直腰,看着院子里这群人。沈渊照例躺在枣树下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用新枣切片泡的枣茶,眼睛半闭半睁。他说枣茶比枣子本身更适合他——枣子太甜,枣茶刚好。玄冥今天没有去茶园,正蹲在井边用井水冲洗刚摘下来的枣子。他做得很慢,每一颗枣都翻来覆去地冲两遍,然后放在旁边的竹筛上沥水。戚寻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玄冥渊里,他用水幕为她和焚天遮蔽天帝神识时的样子。那时候他挥手就能掀起百丈高的暗金色光幕,现在他用同样的手在洗枣。
丹堂长老从丹房里端出来一口大锅。不是炼丹炉——是厨房里最大的那口铁锅,平时用来给外门弟子煮大锅饭的。他说今天要做蜜枣,古法要熬整整一个下午。他把锅架在枣树下的临时灶台上,倒了半锅水,加了两斤山下的野蜂蜜。野蜂蜜是疤脸女魔去年秋天托人带上来的,说是还债城外的荒坡上新来了一窝野蜂,采的蜜比普通蜂蜜更香。丹堂长老把蜂蜜倒进锅里之后发现水好像倒多了,正犹豫要不要再加半斤蜜,沈渊闭着眼睛说水多了就多熬一会儿,蜜多了枣就不是枣味了。丹堂长老觉得有道理,就没有再加蜜。
做蜜枣是个极耗耐心的活。枣子要在蜜水里用小火慢慢煮,水不能沸——沸了枣皮就会破,破了就不成形。丹堂长老搬了把小竹椅坐在灶台前,拿了一把蒲扇,每隔一小会儿就扇两下火,确保火候一直维持在将沸未沸的状态。他扇火的样子和他炼丹时一模一样——专注,安静,时不时低头观察锅里的变化。慕星辞在旁边看了半天,说原来炼丹和煮蜜枣是同一种技术。丹堂长老认真地纠正他:炼丹的火候变化有九九八十一种,煮蜜枣只需要一种。慕星辞想了想说,那煮蜜枣更难,因为一种火候要坚持更久。丹堂长老被他这个歪理噎住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蜜枣在锅里慢慢熬着,空气里的甜味越来越浓,把黑狼都从杂物间里引了出来。它趴在灶台旁边,紫色的眼睛盯着锅里翻涌的蜜水,尾巴在地上缓缓扫来扫去。慕星辞说狗不能吃太甜的东西,黑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抗议——不是狗,是狼。戚寻说那就吃一颗,黑狼的尾巴摇了一下。她从锅里捞出一颗已经煮透的蜜枣,放在凉水里过了一下,递给黑狼。黑狼小心翼翼地用舌头卷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整个身体僵住了一瞬——可能是太甜了。它默默地把蜜枣咽下去,站起来,走到井边喝了好几口水,然后回到灶台旁边重新趴下,继续盯着锅里。
下午,蜜枣煮好了。丹堂长老用竹漏勺把它们一颗一颗捞出来,码在竹筛上晾凉。煮透的枣子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蜜汁,在阳光下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枣核。他把第一批晾好的蜜枣分装成几个小袋,一袋留给青岚山,一袋托人带给还债城的疤脸女魔,一袋给山下镇子里的包子铺老板,还有一袋单独包好,说下次星澜来的时候让他带去玄冥渊。戚寻问他怎么想到要给星澜留一份。丹堂长老把蜜枣袋子口扎紧,头也不抬地说,“他在玄冥渊前守墓,冬天冷。蜜枣能放很久,可以吃到开春。”
戚寻没有说什么,帮他把袋子放进储物间的干燥柜里。
傍晚时分,慕星辞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宋长渊写来的,很短,只有半页纸。慕星辞拆开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戚寻。“宋城主说,还债城今年秋收的粮食比去年多了三成。新开垦的荒地种了冬小麦,明年春天能收第一茬。他还说——无名碑前昨天来了一个人。”
戚寻放下手里的枣。“什么人?”
“一个老妇人,从极北冰原来的。走了整整一年。”慕星辞把信纸递给戚寻,“她说她来找她丈夫的名字。她丈夫是九百年前被流放到极北冰原的天兵,走的时候她刚怀孕。孩子生下来没活过满月,她自己一个人在冰原边上等了九百年。”
戚寻低头看着信纸。宋长渊的字还是一如既往地一板一眼,但写到这一段时笔画明显放慢了,像是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星澜在碑林里帮她找到了那个名字。名字刻在第六排第四块石碑上,是去年碑林刚立时就刻上去的。老妇人没有哭。她摸了摸那块石碑上的名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双小孩的虎头鞋,放在石碑下面。她说这是她九百年前做的,做了两双,一双给没活过满月的孩子,一双给没见过孩子的爹。现在两双鞋都送到了。”
戚寻折好信纸,把它和之前那些来信一起放进旧木箱里。
接下来几天,茶园里的茶籽也陆续成熟了。茶籽是茶树开花之后结的,外壳硬,深褐色,比花生米略大一点。丹堂长老说这批茶籽可以榨油,茶籽油能用来炒菜,也能做防锈油——赵老四的铁匠铺一直在找防锈的材料,上次来信还特意问青岚山有没有多余的茶籽。戚寻带着外门弟子们把茶籽全部摘下来,在枣树下的空地上铺开晾晒。晒干之后分了四袋,一袋留着自己榨油,一袋给赵老四送去,一袋留着明年春天育苗,最后一袋给了慕星辞。慕星辞问给他做什么,戚寻说你不是要记录青岚山所有植物的生长周期吗,茶籽从采摘到晒干到榨油到你手里拿着的这袋,正好是一整条数据链。慕星辞想了想,承认这确实是个好样本。
冬天来之前,还债城又来了一批信。疤脸女魔说蜜枣收到了,黑猫不喜欢吃枣,但黑白花猫舔了一口蜜汁之后喵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她又给了它一小块,它叼到铁匠铺的屋顶上吃去了。殷破军说防锈油极好用,涂在枪头上不生锈,还隐约带一股茶香,新兵们说枪上有茶味打仗时心情都不一样了。宋长渊说他膝盖真的好了,今年冬天没疼过,不是保暖的功劳,是去年戚寻给他治好了旧伤。白发老妪的信最厚,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前三页都是在汇报还债城新兵考核和民事纠纷调解,末尾才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她收了个关门弟子,是个从深渊爬上来的低等魔族小女孩,入门时连握笔都不会,现在能自己写名字了。小女孩的名字是她自己给自己取的,叫“阿归”。
戚寻把这封信也折好,放进旧木箱里。慕星辞在旁边整理今年的全部档案——《青岚日志》、讨债名册、还债城月度简报、茶园种植记录、劈竹子心得、枣树挂果统计表、蜜枣配方。摞起来比去年又高了一截,快顶到杂物间的房梁了。他站在凳子上把最新一本放到最上面,然后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年的记录比去年多了三分之一。”他说。
“多在哪里?”戚寻问。
“日常生活记录。”慕星辞翻开统计页,“去年日志里关于战斗、讨债、公审的记录占了一半。今年这类记录只占不到一成——剩下九成全是种茶、劈竹子、煮蜜枣、收茶籽、修篱笆、给猫梳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