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年呢?”
慕星辞想了想,翻开新一本《青岚日志》的扉页,在“年度预测”一栏里郑重地写下——“预计战斗记录:零。预计猫相关记录:持续增长。”戚寻低头看了看这行字。阿还趴在她的膝盖上,尾巴尖在她手腕上绕了半圈。她轻轻挠了挠猫下巴,猫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半夜,天亮时整座青岚山都白了。戚寻照例起了个大早,去茶园检查防冻草帘。茶苗都裹得好好的,西边坡地那批霜毫品种的草帘被风吹开了一角,她重新绑好,又在篱笆外面撒了一圈干辣椒末——今年冬天獾子没来,但有几只新搬来的野兔在茶园附近活动。丹堂长老说野兔不吃茶树,只啃草根,不用赶。戚寻说还是撒一点,以防万一。
从茶园回来时,枣树下的雪已经扫干净了,不知道是谁扫的。石台上放着几杯刚泡好的热枣茶,每一杯都在冷空气里冒着白汽。沈渊坐在扫干净的躺椅上,腿上盖了一条毯子。焚天和镇渊并肩坐在枣树上那根粗枝上,两簇混沌之火在两人指尖安静地燃烧,把周围的雪片烤成了细小的水雾。玄冥在石凳上独坐,面前棋盘上的黑白两子已经下到了收官阶段——他一个人在下两个人的棋,每一步都想了很久。慕星辞从杂物间的窗户里探出头来说,外面太冷了,今天不出去巡查,在屋里补档案。长珩在杂物间门口劈竹子,把劈好的竹片码成整齐的一垛,准备给明年开春做新茶园的篱笆。
戚寻在石凳上坐下,端起一杯枣茶。茶还是热的,入口有枣肉特有的甜和一点点蜂蜜的香。她喝着茶,看着院子里这些人,这片枣树,这棵从老枣树上分出来种在无名碑正中央的小枣树——星澜在信里说它活了,冬天落光了叶子,但枝干是青的,明年开春会发新芽。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焚天从枣树上飘下来,在她旁边坐下。
“过冬天。”
“过完冬天呢?”
“开春给茶园追一次肥。西边坡地排水沟要加宽,去年雨大的时候冲塌了一小段。”
焚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的弧度刚展开就收住了,但她的眼睛在笑。混沌之火在她指尖无声地燃烧着,把飘到两人之间的雪片一片一片地暖成极小的水珠,落在石板上,然后被清晨的低温冻成薄薄的冰花。
“那你今年的除夕贺词想好了吗?”她问。
戚寻端着枣茶想了想。“前年是‘敬两清’,去年是‘敬第三年’。”
“今年呢?”
戚寻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茶汤表面被雪粒砸出极细的涟漪,她的脸在涟漪里微微晃动。
“今年就敬——无债。”她说。
除夕那天,还债城的原班人马又来了。宋长渊和赵老四赶着马车,马车上装着殷破军新打的茶具——这次是一整套茶道用具,除了茶壶茶杯,还多了茶则、茶匙、茶针、茶夹,每一件上都刻了“第四年”三个字。疤脸女魔带了新腌的酸菜和新灌的腊肠,白发老妪带了用灵草种子种出来的安神茶饼。殷破军本人也来了,他说新兵考核成绩表整理完了,今年及格率比去年高了四成。星澜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没有拿名册——他空着手来的。他说今年玄冥渊前没有新添任何一个名字,无名碑上也没有需要新增的碑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戚寻注意到他把手拢在袖子里,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颗枣核。那是他去年从老枣树下捡回去的,说要开春种在木屋后面。戚寻问,你的枣树种活了没有。他说活了,今年开了几朵小花,没结果,但叶子长得很好。戚寻说明年应该能结。他说他不急。
除夕宴摆在枣树下,比往年多了一道蜜枣。没有酒,还是喝茶。殷破军问玄冥带的酒坛怎么没开,玄冥说戚寻说先喝茶,喝完了再喝酒。殷破军说每年都是先喝茶,然后喝完茶大家都散了,酒从来没人喝。玄冥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先喝酒。
他把酒坛打开,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焚天端起碗闻了一下,眉头皱成一团。她现在已经能用混沌之火暖化酒里的寒气,但她还是不喜欢酒的味道。她把碗放下,端起茶杯,和镇渊碰了一下。
戚寻端着酒碗站起来。雪已经停了,枣树的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把酒碗举到眼前,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是她从山下镇子里买的凡间米酒,不贵,但很烈。酒面上映着满天的星光,每一颗星星都在碗里轻轻地摇晃。
“今年没有人讨债,也没有人还债。无名碑上的名字没有再增加。第三年的最后一笔记录是慕星辞写的——‘今日新增讨债人:无。新增还债人:无。’第四年,我希望还是这三个字。”
她把酒碗举高了一点。
“敬无债。”
“敬无债。”所有人同时举碗。
戚寻仰头喝完碗里的酒,坐在枣树下,听着院子里这些人说话。疤脸女魔在跟丹堂长老讨论蜜枣的配方能不能用糖代替蜂蜜,赵老四在跟长珩讨论劈竹子的刀法能不能用于打铁,白发老妪在跟玄冥下棋,下了三盘输了三盘,说回去要研究一下玄冥的棋路。焚天和镇渊坐在枣树上,低头看着满院子的热闹,偶尔插一两句嘴。慕星辞坐在戚寻旁边,膝盖上摊着《青岚日志》,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今晚所有人的发言。阿还趴在他肩头,尾巴垂在他背上轻轻摇晃。星澜独自站在枣树下,手里端着一碗酒,安静地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月亮升到中天时,除夕宴散了。大家陆续回了各自在山腰的住处。戚寻把酒碗放进井边水桶里泡着,明天再洗。阿还从慕星辞肩头跳下来,跟着她进了屋,跳上她的枕头,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窗外,枣树的枝干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石台上那些茶具、蜜枣碟、酒碗已经收拾干净,只剩那枚第一代战神的令牌埋在无名碑正中央的枣树根下。那块石碑上刻着的话被月光照得很亮。戚寻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外面只有风吹过枣树枝叶的声音和远处山涧里隐约的流水声。一个无债的年份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