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青岚山的晨雾特别浓。戚寻推开门时，整座杂役院都泡在乳白色的雾气里，枣树的枝干从雾中伸出来，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阿还从门槛上跳下去，四只白爪子在雾里踩出一串小梅花，走到枣树下又折回来，仰头对她叫了一声，意思是——今天比昨天冷，但鸟已经在叫了。
戚寻蹲下来挠了挠猫下巴，然后去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冬天冰得刺骨，春分时节的井水却比空气更暖，打上来时冒着极淡的白汽。她洗完脸，把头发重新扎好，去杂物间拿锄头。长珩已经在杂物间门口劈竹子了——他现在劈竹子不需要点灯，摸黑也能劈得每一根宽度相同。戚寻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把刚劈好的一捆竹片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路来。
“今天春分。”长珩说。
“嗯。”
“丹堂长老说春分茶最甜。今天采的芽尖，能卖到夏茶三倍的价。”
“那今天就多采点。”戚寻把锄头扛上肩，朝茶园走去。
雾里的茶园有一种不属于凡间的静谧。茶垄在雾中若隐若现，每一片叶子上都挂满了露珠，蛛网在茶株间织了无数张细密的银丝网，被雾水压得微微下垂。戚寻沿着茶垄走到东边坡地最高处，放下锄头，开始检查排水沟。春天化雪时冲下来的碎石堵住了沟底的一小段，她用锄头把碎石一块一块勾出来，又用手把沟底的淤泥清干净。淤泥很肥，她没扔，铲到旁边的茶株根部当追肥。
焚天来的时候雾还没散。她不是从山道上来的——是从枣树上直接飘过来的，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春分茶，茶杯是她从还债城带回来的那只粗陶杯，杯壁上有一道烧制时留下的小裂纹，她说这裂纹像青岚山的山脊线。
“第一杯春分茶。”焚天把杯子递给她。
戚寻接过杯子，在田埂上坐下来。茶汤清亮，入口有一丝极淡的甜——不是糖的甜，不是蜜的甜，是嫩芽本身自带的那种清甜，在舌尖上停一瞬就散了，留下满口的清香。
“比去年春分的茶更甜。”戚寻说。
“因为今年倒春寒。丹堂长老说倒春寒会让茶芽长得更慢，但甜度更高。凡事慢一点，结果反而更好。”
戚寻喝完杯中茶，站起来继续清排水沟。焚天飘在她旁边，把她清出来的碎石一块一块捡到竹篓里，说这些碎石可以铺在杂役院的小路上，雨天走路不泥脚。
太阳出来时，晨雾开始散了。雾散的过程不是一下子变清，而是像有人把一层薄纱慢慢卷起来——先从东边坡地最低处开始，然后是茶垄的中间段，最后才是坡顶。戚寻站在坡顶上，看着脚下的茶园从乳白色变回翠绿色，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阳光照在被露水洗过的茶叶上，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每年春分雾散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同一件事。”焚天忽然说。
“什么事？”
“你刚来青岚山那年，在后山封印遗址前，你说你记不清三千年前那一战的细节，因为把你的记忆和封印绑在一起了。你说，等封印碎了，你才能知道自己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后来封印碎了，你想起来了吗？”
戚寻把最后一捧淤泥培在茶株根下，拍了拍手上的泥。“想起了一部分。想起我站在青岚山巅上，看着混沌之火从深渊里涌出来。想起你说‘烧掉这些规矩’。想起我回答你——不行。但我想不起来我当时为什么说不行。”
“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戚寻在田埂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春分茶喝了一口，“因为怕。”
“怕什么？”
“怕你说的是对的。怕我守护了那么多年的秩序，真的是错的。怕如果承认你对了，我之前杀过的每一个敌人、打过的每一场仗、跪过的每一次天帝——都变成了笑话。那时候我承受不了这种怕。”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戚寻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改。承认自己错了不会死——我试过了，没死。”
焚天没有说话。她把捡满碎石的竹篓放在田埂上，然后在戚寻旁边坐下来。过了很久，她伸出手，用指尖那簇混沌之火轻轻碰了一下戚寻的手背。火焰很暖，不像当年净火那样灼热逼人，只是很安静地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层极薄的暖光。
“你没死就好。”焚天说。
春分茶采了整整三天。外门弟子们天不亮就上山，每个人的竹篓都装得满满当当。女弟子的剑法又有长进，她现在能同时带五个新弟子练剑，竹竿上的剑风已经隐约有了几分戚寻当年的影子。刘三的弟弟也突破到了筑基初期——他是这批弟子里进阶最慢的一个，丹堂长老说他资质平平，但胜在坚持。他用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把基础打得很牢，丹堂长老说这种底子往后走反而更稳。
慕星辞把所有数据都记录在案：今年春分头采比去年早了四天，芽头平均长度比去年多了两毫米，甜度评级从“清甜”上调到了“甘甜”。他在“甘甜”旁边打了个括号，里面写——“丹堂长老主观评级，未经量化验证。待明年春分对比。”沈渊说，你再这么记下去，以后青岚山的茶就不是茶了，是一堆数据。慕星辞说数据比口感更可靠。沈渊说那你娶数据当媳妇。慕星辞的笔尖抖了一下，把沈渊这句话也记进了附录。
春分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茶园里的茶芽冒得飞快，采完头采没几天，第二批芽尖又冒出来了。丹堂长老说今年春天雨水好，气温适中，春茶季至少能采五轮。他把这句话写进了宗门年度计划，没有画饼图——慕星辞说饼图表达精度不够，教他画了柱状图。柱状图上的柱子比饼图好看，一根一根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根柱子旁边都标了精确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