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拾在铁匠铺后面的石阶上坐了整整一夜。赵老四半夜起来添炭火,看见那孩子还坐在那里,膝头上放着个布包袱,包袱皮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没有打开包袱,只是把手放在上面,手指偶尔蜷一下,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赵老四没问包袱里是什么。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离开前的样子——那些人在走之前都会有个包袱,里面装的东西各不相同,但抱包袱的姿势都一样:不紧,也不松,像是抱着一个还没想好要不要打开的决定。他在阿拾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那盏油灯放在石阶上。
“夜里凉,灯你留着。”赵老四转身回了屋。油灯在石阶上烧了一整夜,天亮时灯油刚好燃尽,一缕青烟在晨光里散得极淡。
阿拾站起来,把包袱挎在肩上,朝铁匠铺里看了一眼——风箱静着,铁砧冷着,墙角堆着他劈好的炭。他把石阶上那盏空油灯捡起来放回窗台上,然后朝城门口走去。走到无名碑前时他停下脚步,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馒头,放在枣树下的石台上。星澜正在不远处扫落叶,扫帚在碎石地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阿拾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城。
消息传到青岚山时已是午后。疤脸女魔在信里说,他们查了阿拾的包袱——不是偷看的,是他在城门口被殷破军拦下来例行检查时自己打开的。里面只有一把断柄镰刀、一双缝了好几次的旧鞋、半块干馒头,和一块铁片。铁片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更大的铁器上碎裂下来的一角。上面刻了半个字,笔迹潦草,但刻得很深。
赵老四认出了那块铁片。几年前阿拾刚到还债城时,他让阿拾把身上所有金属物品都掏出来——铁匠铺的规矩,怕有魔气残留污染铁料。当时阿拾从怀里掏出这块铁片放在铁砧上,说这是他娘留给他的,是他身上唯一一件不是捡来的东西。赵老四看过一眼,没在意,还给了他。
“他现在往哪边走了?”戚寻问信使。
“深渊方向。殷统领说,他不是去找人讨债——他的步速很稳,不像是被什么力量催促。走得快,但不急。”信使喘了口气,“星澜让我带一句话——那个孩子看枣树的眼神,和他当年在冰原上看到的某个人很像。”
戚寻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朝杂物间走去。经过枣树下时,她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只是偏头对树上说了句“焚天,跟我来”,又对井边劈竹子的长珩说了句“叫上慕星辞”。焚天从枣树上飘下来,混沌之火在她指尖亮了一下又熄灭。长珩把柴刀放在井沿上,去杂物间敲了敲慕星辞的门。
四个人在杂役院门口汇合。戚寻已经把问道剑从识海中唤出,剑身上的混沌纹路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暗金色。焚天飘在她左侧,镇渊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暗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安静地飘在焚天旁边。慕星辞把黑狼从杂物间里牵出来,翻身上了狼背,膝盖上摊着一份深渊入口周边的地形图。长珩走在最后面,没有拔剑,但把剑柄上的头发结重新缠了一道。
“丹堂长老,”戚寻在院门口停了一步,“茶园交给你。”
丹堂长老正蹲在枣树下给一盆新育的雪芽茶苗松土,闻言抬起头来,手里的小铲子停在半空中。“去多久?”
“不确定。可能几天,可能更久。”
“行。”丹堂长老把小铲子往土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茶苗我浇水,枣树我扫落叶,阿还我喂。”
阿还趴在石台上,尾巴在茶盘边缘扫了一下,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从青岚山到深渊入口,以黑狼的脚程大约需要两天。慕星辞在路上把阿拾的档案重新整理了一遍,所有数据都摊开在膝盖上——那年疤脸女魔带第一批深渊流民回还债城时,登记名册第十八页第三行写着:阿拾,男,约十四岁,低等魔族后裔,父母双亡,无亲族。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跑得快。”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记录。他没有讨过债,没有还过债,没有在无名碑前站过哪怕一次。每年除夕,还债城所有人聚在碑林前敬茶时,他总站在人群最边缘,手里端着一杯赵老四硬塞给他的热茶,不喝,只是端着。疤脸女魔问他为什么不喝,他说太烫。但茶凉了他也不喝,只是看着茶汤里的倒影发呆。
慕星辞合上档案。他在日志里写道:阿拾,首次离城记录——目的:不明。携带物品:断柄镰刀、旧鞋、干粮、刻字铁片。备注:铁片为其母遗物,刻有半个字,待辨识。
戚寻接过他递来的日志,目光在“刻有半个字”上停留了两息。那半个字是神文的残笔——左半边是“示”字旁,右半边缺了。她辨不出完整的字,但神文的“示”字旁只用于特定范畴的字眼:祀、祓、祷——都与献祭有关。
她把日志还给慕星辞,没有说话,只是催黑狼加快了脚步。焚天飘在队伍最前方,混沌之火在暮色中拉出一道极淡的金线。镇渊跟在她后面,姐妹俩的火焰在渐浓的夜色中一明一暗地交替闪烁,像是某种只有她们自己能懂的密语。
深渊入口在前方不远处的暮色中隐约可见。那是一片塌陷的裂谷,谷口常年笼罩着淡紫色的魔气,风从裂谷深处灌上来,带着地底特有的矿石味和万年不散的寒意。越靠近裂谷边缘,阿拾留在碎石地上的脚印便越发清晰——深浅均匀,步幅一致,确如殷破军所说,没有被任何外力催促的痕迹。
长珩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在一个脚印边缘的碎石上轻轻拂过。几粒暗红色的细小晶体沾在他指腹上,他凑近闻了闻——血。很淡,混在碎石粉末里几乎看不出来,但血迹很新,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他受伤了?”慕星辞勒住黑狼。
“不是受伤。”戚寻从长珩手里接过那粒带血的碎石,问道剑自动浮现,剑尖在碎石上轻轻一点。血珠在剑尖的混沌纹路中泛起极淡的紫色荧光——魔气。极其微弱,驳杂而涣散,不是活物体内流出的魔气,而是某种早已干涸、仅以结晶形态附着在碎石上的残留物。她把碎石递给焚天,后者用混沌之火略微灼了一下,紫光在火焰中无声地散开,没有激发任何灵力波动,说明残留时间至少在数年之上。
“不是阿拾的血。是他蹭到的——他在这里跪过。”戚寻把碎石放回地面,站起身来,望向深渊入口。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眸中有什么情绪微微浮动了片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要找什么。但他走到这里,跪了一下。”
慕星辞低头记录:第六日,深渊入口发现阿拾踪迹——脚印、跪痕。魔气残留为旧痕,非新伤。情绪状态判断:焦虑但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