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裂谷边缘找到了阿拾。
他蹲在一块突岩下方,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膝头放着那块铁片。断柄镰刀靠在手边,旧鞋已经换上了,旧的那双整齐地放在一旁,鞋底磨穿了两个洞。他没有哭,只是低头看着铁片上那半个字,手指在笔画上反复描摹,一笔,又一笔。
戚寻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近,也没有开口。焚天飘在她旁边,混沌之火收敛到只剩指尖一点微弱的暖光。镇渊、慕星辞和长珩依次停在她身后,谁都没有出声。
岩壁上的矿石散发着极微弱的冷光,将阿拾的侧脸映得发白。他瘦了很多——赵老四用馒头和腊肉养出来的那点肉,不过几天就掉光了,颧骨重新凸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惊人。
“我娘说,我爹是个好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她说我爹走的时候,把这半块铁片留给她,说将来一定会回来。她等了很多年,等到我出生,等到她死。她死那天把铁片塞在我手里,说——”他停了一下,手指在铁片的断口上轻轻摩挲,“她说,你爹不回来也没关系。你活着就行。”
戚寻没有说话,焚天也没有。岩壁上的矿石冷光微微闪了一下,那是从深渊深处涌上来的风压改变了矿石内部的灵力结构。黑狼低低地呜了一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我从来没有讨过债。”阿拾把铁片翻过来,背面是另一半断口,“因为我不知道向谁讨。我爹欠的不是我——他欠的是我娘。但我也欠——我欠我娘一个答案。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等的人为什么没回来。”
焚天飘到他面前,蹲下来。阿拾抬头看着她——他以前只在远处看过焚天,这是第一次这么近。焚天伸出手,指尖那簇混沌之火在阿拾的铁片上轻轻触了一下。铁片上的半个字在火焰中亮了一瞬,然后重新暗下去。
“你想找他。”焚天说。
“想。”
“找到了之后呢?”
阿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大概想了很久,也大概从来没想出来过。
戚寻走上前去,拔出问道剑。混沌纹路在剑身上无声地流转,她在阿拾面前的碎石地上划了一道浅痕,将她从沈渊那里得知的、与噬骨纹和债商有关的全部信息简要地告诉了阿拾,也告诉了在场的所有人。阿拾听完之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她说,签了契,就能帮我找到我爹。”
“她骗了你。”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看着掌心那道已经开始发炎的红痕,唇角微微扯了一下,“但我真的很想找到他。”
焚天把手按在阿拾肩上,混沌之火沿着她的指尖漫过去,在阿拾手腕内侧那道细长的伤口上轻轻覆了一层暖光。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泛黑,那是噬骨纹被激活后向外扩散的典型征兆。她说灵纹还没有完全扎根——如果能在它到达心脏之前找到种纹人的源头,把母纹毁掉,或许还来得及。阿拾抬起头看着她。
“你很像我娘。”他说。
“我?”焚天愣了一下,“哪里像?”
“她也是火。”阿拾把铁片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屑,“她做饭的时候,灶火映在她脸上,很好看。”他把断柄镰刀插回腰间,旧鞋留在原处——那双缝了好几次的旧鞋,他再也不打算穿回去了。他把它们整齐地并排放在岩壁下,然后在鞋面上放了一小撮从裂谷边缘摘的野草花。
戚寻收剑入鞘,说那就走吧。阿拾问她去哪,她说去找源头——他爹当年失踪的地方、噬骨纹的母纹、以及那些债商背后真正的种纹人。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很可能指向同一个地方:深渊第十八层。
在铁匠铺给阿拾种下噬骨纹的那个女人,灵纹反噬致死时手腕上的焦痕是从内向外烧的。沈渊说过,噬骨纹一旦启动,会把宿主所有的因果渡入种纹人的命轮。但如果宿主没有怨,灵纹就吸不到足够的情感作为养料,只能吸宿主的记忆——吸他最深的执念。阿拾的执念是他爹,而阿拾的记忆里唯一和他爹有关的实物线索,就是那半块铁片。种纹人为了控制灵纹,必须主动链接这个执念。一旦她链接了铁片上的信息,就等于在阿拾和铁片的源头之间建立了一条因果通道——顺着这条通道溯流而上,就能找到铁片另一半的所在。
而铁片的另一半,当年是被阿拾的父亲带走的。
“我爹可能还活着。”阿拾跟在戚寻身后,步速比来深渊入口时更快,也更稳。
“活着就接回来。”戚寻头也不回。黑狼迈开大步,狼爪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慕星辞在狼背上快速记录着这一程的所有关键信息。长珩走在队伍最后,手中握着的剑柄上那道头发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焚天和镇渊并排飘在最前方,两团混沌之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得整条裂谷边缘的石壁明明灭灭。
前方,深渊入口正在夜色中缓缓展开。那道深不见底的裂谷像一道被撕裂的旧伤疤,从地底涌上来的风带着矿石的冷香和万年不散的寒意。阿拾站在裂谷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深渊底下很黑,但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