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第十八层的风是静止的。
玄冥渊的入口自从混沌之火归位后便不再设防,暗金色的光幕早已消散,只留下一个天然的溶洞入口。洞口两侧的岩壁上嵌满了发光的矿石,冷光幽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薄霜。戚寻走在最前面,问道剑横在身侧,剑身上的混沌纹路在冷光中缓缓流转,像一条半醒的龙。
阿拾跟在戚寻身后,脚步比之前更快,也更沉默。从深渊入口到第十八层,他几乎没有说过话,只是在每一层都会停一下,蹲下来看看岩壁上的痕迹。他在深渊底下跑了太多年的路,知道怎么分辨哪些痕迹是人留下的,哪些是魔兽留下的。有些痕迹太旧了,旧到连他都辨不出年代,但他还是会蹲下去摸一下,像是在跟那些留下痕迹的人打个招呼。
焚天飘在队伍中间,混沌之火在她指尖凝成一小团暖光。她没有说话,但她一直在看阿拾的背影。那种背影她太熟悉了——一个人在找爹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前倾,脖子会不自觉地往前伸,像是这样就能更快地穿过眼前的黑暗。
镇渊飘在她旁边,姐妹俩并肩前行。长珩走在队伍最后面,剑柄上的头发结在冷光中微微晃动。慕星辞骑着黑狼夹在中间,手里拿着地图和笔记本,不时抬头看一眼周围的地形,在纸上标注新的参照点。黑狼的呼吸在静默的通道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爪子落在碎石上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
“到了。”戚寻停下脚步。
玄冥渊的洞穴入口和她们上次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洞穴中央悬浮着那团混沌之火的母火,安静地燃烧着,不增不减。母火的光芒照在四壁的石刻文字上,那些比古神文更古老的上古魔文在光中明灭,像是在呼吸。洞穴深处那道被混沌之火封住的通道依然紧闭,门上的凹槽还空着。
阿拾站在洞穴中央,仰头看着那团母火。他的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但不是被力量吸引的那种亮——只是单纯觉得好看。一个人在最深的执念里挣扎了那么久,终于站到了源头面前,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戚寻走到阿拾身旁,把从阿拾掌心取出的半缕噬骨纹残丝从袖中取出。那缕残丝细若蛛丝,泛着幽暗的红光,在她指尖无声地扭动。她走到那扇门前,将残丝贴近门上的凹槽——残丝前端猛地绷直,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笔直地指向洞穴左侧一处不起眼的石壁。
“那不是门。”阿拾的声音很轻,“是墙。”
戚寻走到那面石壁前,问道剑自动浮现,混沌纹路在剑身上流转。她没有直接劈开石壁,而是用剑尖在石壁上轻轻一点。暗金色的光芒从剑尖渗入石面,沿着那些不可辨识的上古魔文纹路缓缓蔓延。石壁上的文字感应到混沌之火的力量,开始逐行亮起。最后一行文字被激活时,整面石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夹道。
夹道不长,只有十几步深。尽头是一间极小的石室,没有任何陈设,没有任何照明。只有一个人盘腿坐在石室正中央,膝上放着半块铁片。铁片边缘参差不齐,和阿拾怀里那半块断口完全吻合。
阿拾站在夹道口,没有动。那个男人抬起头,看向门口。他已经很老了——瘦得像一把裹着皮的骨头,头发灰白,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在看到阿拾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娘等了很久。”阿拾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音量反而更低了,像是在怕自己说得太大声会把眼前的人震碎。
那人——阿拾的父亲——缓缓松开手指,半块铁片从他膝上滑落,掉在石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伸手想去捡,手在抖,捡了两下才捡起来。他把铁片重新攥在掌心,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说过你会回来。”阿拾往前走了一步,“她到死都在等你。”
阿拾的父亲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话,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他用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膝上那半块铁片上。铁片上刻着的半个字被泪水浸湿,笔画在冷光中显出一丝极淡的金色——那是神文的笔锋,左半边是“示”字旁,右半边是半个尚未完成的“且”。示且为祖,半途而断。
戚寻在夹道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洞穴中央,将阿拾父亲的来历告诉了所有人。
他是在好几年前被一批不明身份的人带进深渊的。那批人没有给他任何理由,只告诉他——他欠了一笔债,需要他来还。他被带进深渊第十八层,被锁在这间石室的封印夹层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他没有死,因为封印夹层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他在里面待了太久,但对他自己来说,只是不停地想,不停地回忆,不停地后悔。
而那批带走他的人,手腕上都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红色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