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渊回到青岚山的路走了整整五天。不是因为路远——以戚寻如今十成神格的力量，撕裂空间不过一息之间。是阿拾的父亲走不快。他在玄冥渊的封印夹层里困了太久，经脉枯竭，筋骨僵硬，每走一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歇一歇。阿拾扶着他，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父亲有时候会停下来，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会忽然看着路边某棵树的叶子发呆。阿拾不催他，只是站在旁边，等他自己回过神来。

赵老四在第一天的傍晚追上了队伍。他一个人从还债城出发，背着铁匠铺里那口小铁锅和一袋干粮，铁钩在肩上晃来晃去。他说他不放心——不是不放心戚寻，是不放心阿拾。这孩子从深渊底下爬上来之后在铁匠铺睡了那么久，从来没有离开过铁匠铺超过三天。这次一走就是这么久，他得亲眼看看他还好不好。

阿拾看到赵老四时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别到一边，用手指飞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赵老四没有过去抱他，只是把铁锅从背上卸下来，蹲在路边开始生火做饭。他把干粮掰碎了丢进锅里，又从怀里掏出半块疤脸女魔塞给他的腊肉，用铁钩的尖刃切成薄片撒进去。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铁屑和岁月磨得粗糙不平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连铁钩反射的火光都像是被他的表情收服了，不再显得冷硬。

“吃饭。”他说。阿拾端着一碗热汤，手指被碗边烫得发红，他没有换手，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父亲也端了一碗，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喝得很慢。赵老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阿拾，忽然说，这孩子长得像娘，但吃饭的样子像爹。阿拾的父亲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汤面上飘着几片腊肉，他低头看着汤，看了很久才继续喝。

回到青岚山已是第五天黄昏。枣树上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晚霞里像一幅淡墨白描，每一根细枝的末梢都清晰得如同用最细的笔锋勾勒出来的。丹堂长老站在山门口等着，远远看到她们的身影就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霜毫茶。他往戚寻身后看了一眼，看到了阿拾和他父亲，手里的茶壶在石台上轻轻搁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瓷响。他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去了杂物间，把一张闲置的木板床搬出来，铺上干净的被褥，又往被褥下面垫了厚厚一层稻草。

“先住下。”他把床铺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稻草的碎屑在夕阳里飞起来，像一小片金色的雪。“明天再收拾屋子。”

阿拾的父亲站在杂役院门口，抬头看着那棵老枣树。枣树的枝干遒劲，在暮色里像一把张开的骨伞，树皮上的裂纹层层叠叠，每一道都深可见骨。他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沉默。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的话。

“这棵树，是不是第一代战神种的？”

戚寻转过身看着他。沈渊从躺椅上睁开眼睛，手里的茶杯在杯托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第一代战神在极北冰原被流放之前，曾经在青岚山住过一晚。他对当时还是药农的青岚宗祖师说过一句话——‘这里该种一棵枣树。枣子甜，能给以后的人留点念想。’”阿拾的父亲把目光从枣树上收回来，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段很久以前就背熟了却从来没对人说过的话，“我爹是青岚宗祖师的邻居。祖师从山上回来之后把这句话告诉了我爹。我爹记了一辈子，临死前又告诉了我。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能活着出来，要到这棵枣树下看一看。”

“你活着出来了。”戚寻说。

“是。”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手指的骨节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显得格外突出，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宣纸，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在封印夹层里，我每天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能听到深渊的风声，听到魔气在岩层里流动的声响，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但听得最清楚的，是这块铁片的另一半在叫我。”他伸手握住阿拾的手，阿拾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它在叫我活着。”

阿拾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赵老四站在他身后，把铁钩从断臂上解下来放在石台上，默默转身朝临时搭起的灶台走去。锅里还剩半锅汤，他打算热一热再端过来。沈渊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嘴角的弧度极淡，说不上是在笑还是在想什么。焚天从枣树上飘下来，在石台边坐下。长珩把剑靠在枣树上，去杂物间拿了一床毯子，披在阿拾父亲肩上。毯子是旧的，边角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带着皂角和阳光混合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