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概是所有会路过青岚山的人。”

午后，风小了些。冬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糯米的香气混着红枣和桂圆的甜味，把整个杂役院都蒸成了一只巨大的蒸笼。外门弟子们陆续从山下赶回来——今天是冬至，戚寻提前三天就放了假，说愿意回家的可以回家，不愿回家的留在山上吃粥。结果愿意回家的只有两个，其余全部留了下来。女弟子说这不是因为粥好喝，是因为戚寻做的酱菜更好吃。阿归在旁边拼命点头，手里捧着一个从山下带回来的橘子，说是她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送给戚寻。戚寻接过橘子剥开，分了一半还给她。阿归把橘子瓣数了三遍，确认是五瓣，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阿拾的父亲正在灶台边帮丹堂长老搅粥。他握着那把长柄木勺，沿着锅边慢慢推，动作比几个月前更稳也更慢。冬至粥不能心急——糯米容易粘锅底，搅得太快粥会稀，搅得太慢会糊。丹堂长老说搅粥比炒茶更考验耐心，因为炒茶能用眼睛看颜色变化，搅粥只能靠手感——勺底传来的阻力大小，决定了火候到不到位。

阿拾蹲在旁边劈柴，劈的是松木，每一根都劈成恰好能塞进灶膛的小块，劈完之后整整齐齐码在灶台旁边。他今天没有用赵老四送的那把小锤子——小锤子是锻打用的，劈柴还是用长珩的旧柴刀趁手。他劈完一捆之后站起来，看到父亲正把木勺从锅里提起来，勺背上挂着浓稠的米汤，米汤在冷空气里冒着白汽，缓缓往下淌。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娘也这么搅过粥。那时候家里没有桂圆，没有莲子，只有一把糯米和几颗过年省下来的红枣。她搅粥的样子和父亲现在一模一样——肩膀微微前倾，脖子不自觉地往前伸，像是这样就能把锅里的每一粒米都照顾到。

“像不像你娘？”赵老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粥。

“像。”阿拾低下头，把最后一根松木柴塞进灶膛，灶火轰地一下蹿高了，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睫毛映成了金色。

傍晚，还债城的原班人马上山了。宋长渊和疤脸女魔走在最前面，疤脸女魔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篮，篮子里装的是她今年新腌的腊肉和酸菜。她身后跟着白发老妪和殷破军，白发老妪手里拎着一袋新收的灵草种子，殷破军扛着一把新打好的茶刀——今年的第八把，刀柄上刻着“第八年冬至”。星澜最后一个走上山道，他的长发被白毛风吹得有些散，但他手里还是端端正正地抱着一个用银杏叶纸包好的包裹，纸包上系着一根草绳，草绳上挂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用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迹写着——“无名碑冬至枣”。

“冬至枣？”慕星辞接过包裹，翻开记录本。

“无名碑前那棵枣树今年秋天又结了几颗晚熟的枣子。秋枣本来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入冬前最后一批竟然挂住了。”星澜把包裹打开，露出里面几颗枣子——每一颗都比正常的枣小一圈，但颜色极深，近乎紫黑，表皮皱缩，果肉却意外地饱满，“这枣叫‘冬枣’，是枣树被霜打过之后才成熟的，产量极少，甜度比秋枣高出一倍。”

戚寻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枣皮上有一层极细的白霜，是它自己在树上结的，不是冻的。她咬了一口，果肉紧实，甜得像浓缩过的蜜，但又不是蜜那种腻甜——是带着一丝极淡的清苦的甜，苦味在舌尖上停一瞬就散了，留下满口的回甘。

“好吃。”她说。

星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笑更接近某种如释重负。他说这棵枣树今年是第七年挂果，按枣树的生长规律，第七年进入盛果期，以后的产量会逐年增加。他已经在木屋后面又种了一棵枣树苗——是从无名碑那棵老枣树上分的插条，今年春天插的，秋天就活了。

冬至粥在暮色降临时正式开锅。丹堂长老揭开锅盖，一团白汽冲天而起，在枣树枝丫间盘旋了好几圈才散开。每个人端着一碗粥站在枣树下，碗里冒着热气，粥面上浮着红枣、桂圆、莲子和几颗煮得软烂的花生。赵老四咬了一口花生，说这花生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糯的。丹堂长老说那是阿拾的父亲昨晚提前泡了一夜，泡花生比不泡多花一倍的煮粥时间，但口感完全不同。阿拾的父亲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搅了搅自己碗里的粥。

戚寻端着碗站在枣树下，看着满院的人。没有酒，没有过多的言语，每个人只是端着碗，喝粥，偶尔说几句没什么要紧的话。风已经停了，枣树的枝干在暮色中纹丝不动，但树梢上那几颗忘了摘的枣子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