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那天，戚寻是被阿还的尾巴扫醒的。不是它主动扫的——是它趴在戚寻枕边打呼噜，呼噜声太大，把自己震醒了，醒来之后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哈欠的余韵带动尾巴在床上甩了一下，正好抽在戚寻鼻梁上。戚寻睁开眼，和阿还对视了一瞬。阿还的表情毫无愧疚，甚至带着一种“既然醒了不如顺便给我开个罐头”的从容。

“罐头没有。”戚寻把它从枕头上拨下去，“腊肉还有半条，等小寒过了再吃。”

阿还蹲在地上舔了舔爪子，用行动表达了对这个答复的不满。窗外，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但枣树的枝干已经在纸窗上投下了清晰的剪影——每一根细枝的末梢都裹着一层薄霜，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冷光。戚寻穿好棉袄推开门，冷空气像一盆凉水迎面泼来。杂役院的地面冻得硬邦邦的，石板上昨夜积的水渍结成了一圈一圈的冰花，踩上去咔嚓作响。

丹堂长老已经在杂物间门口忙活了。他把库房里所有坛坛罐罐都搬了出来，在墙根下排成一排，逐个检查封口。这些是他入冬前腌的酸菜、萝卜、酱黄瓜和糖蒜。小寒是大半个月前立冬那批腌菜的开坛日，也是检验他今年配方改良成果的关键节点。他把一个酸菜坛子的封口揭开一条缝，凑近了闻了闻，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缓缓舒展开来。

“酸度刚好。今年换了粗盐——赵老四说粗盐腌菜比细盐更脆。”他把坛子重新封好，在小本本的“小寒开坛记录”一栏里给酸菜打了个勾，又翻开萝卜坛、酱黄瓜坛、糖蒜坛，逐一品尝。酱黄瓜的咸度比去年略高了一点，他分析可能是夏天晒酱的时候日头太烈，水分蒸发过多。糖蒜最满意——蒜瓣晶莹剔透，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甜中带酸，蒜的辛辣被糖醋汁驯得服服帖帖。

“这批糖蒜可以给白发老妪送一坛。她上次来信说冬天胃口不好，糖蒜开胃。”他用筷子夹了一瓣糖蒜放在小碟子里递给戚寻。

戚寻接过来咬了一口，说比去年更脆。丹堂长老点了点头，在小本本上写下一行字：“糖蒜，口感升级，目标达成。明年继续优化甜酸比例，目标甜度再降半分。”

慕星辞从杂物间里探出头来，头发翘着一撮，眼角还挂着刚睡醒的迷糊。他昨晚又熬夜了——丹堂长老说小寒开坛是全年腌菜工作的关键节点，他自告奋勇要全程记录。此刻他左手拿着笔，右手揉着眼睛，蹲在那一排坛子前逐坛取样，把酸度、脆度、色泽、咸甜比例全部量化打分，每一项指标后面都附了改进建议。给酱黄瓜的建议是“明年晒酱时加遮阳棚”，给萝卜的建议是“切片厚度可考虑再降一毫米以提升入味均匀度”。

“你尝了没有？”戚寻问他。

“尝了。每个坛子尝了三遍。”

“那为什么你的评语里没有‘好吃’两个字？”

慕星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写满数据的记录纸，在最下方加了一行：“综合评价：好吃。”阿还从杂物间里踱出来，蹲在他的记录纸旁边，用尾巴在“好吃”两个字下面扫了一道墨痕。慕星辞看了看那道墨痕，在括号里加注：“阿还未品尝，但表示认可。”

午后，赵老四从杂物间里搬出一个小炭炉，架在枣树下。炭炉是他今年冬天新打的——用废弃的松木炭渣和陨铁边角料混在一起烧铸而成，炉壁上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图案。戚寻凑近了看，认出是几棵茶树、一只猫、一把铁钩和一个看不出是狼还是狗的动物。

“这是黑狼。”赵老四指着那个分不清狼还是狗的图案解释，“耳朵没刻好，太短了。下次改。”

他把炭炉生上火，在炉子上架了一口小铁锅，往锅里倒了一壶刚泡好的霜毫茶，又丢了几片从丹堂长老那里顺来的陈皮和一小撮晒干的桂花。茶水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陈皮的清香和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把整个杂役院都煮成了一锅行走的茶香熏炉。阿拾蹲在炭炉旁边，把手放在炉壁上取暖，手心烤热了就翻过来烤手背，来回翻了好几次。阿拾的父亲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稻草在编草绳——他现在搓草绳的手艺已经能拿出来当教材了，每一根草绳都搓得紧实均匀。

“爹，你以前在家是不是也这么搓草绳？”

“嗯。”父亲把搓好的一截草绳放在膝上，用手指摩挲着绳面的纹路，“以前搓草绳是拿来换钱的——一捆草绳换一斤米。冬天没活干，就搓草绳，搓一整个冬天，攒到开春拿到镇上去卖。”

“一捆草绳能换多少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