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迟的脖子很长,加上驼背,使她看起来很像吊死的人。
这样的比喻十分恶毒,但看着她在更加鲜活的人旁边站着,难免会觉得这个人的生命力太弱,脸色苍白,笑容无力,简直跟在冬天死去没来得及蜕皮的蛇没什么两样。
“忘了问,叫什么名字?”在一副拼贴画前驻足时,仲春迟的目光又放在李执的身上,她的眼睛眯起来,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死欲。死亡的魅影使她的声音极其温柔,就像有人用羽毛搔痒自己的耳垂那样,李执摸了下耳朵,说出自己的名字。
“嗯。很符合你的气质。”仲春迟微笑着说。
李执却在此刻陷入不确定的迷茫和犹豫,祝夷光认真欣赏着玻璃框里的艺术品,手一直牵着李执,在她们说话时,祝夷光把她牵过来问:“好看吗?”
“我看不懂。”李执看着拼贴画说。
这句话给了仲春迟与她们拉进距离的空间。仲春迟走过来,抬起手,将手指悬停在玻璃前方。这一小段空气的距离,就像她跟李执之间自然生成的隔阂。李执对仲春迟的靠近感到恐慌,熟悉的人死去了,又以陌生的姿态回归,你在身上会闻到腐朽的腥甜,以及熟悉的呼吸节奏。
“这篇作品的名字叫《通り雨》,艺术家收集了昭和时代的老照片和漫画分镜,再用现代的报纸和速写拼合,用雨这个意象,模糊了过去与现在,现实与虚构的边界,塑造了一副现代少女在昭和时代等车......”
仲春迟耐心地为李执讲解着,每次说完一句,她都会转头看向李执朝她微笑。这种体贴简直让人胆寒,但她应该对待每位来宾都会如此。一幅画的历史讲完,李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抓紧祝夷光的手说:“这你都看得懂,好厉害。”
“我也看不懂。”祝夷光赧然,“真实与虚幻,现在的艺术家都在思考这个吗?”
“是呀,今敏你知道吗?他执导的作品也大多是这个主题。”仲春迟退开一步,走到她们身旁说,“可惜这次没有把他的作品带来。”
“不过我们有别的电影可以放映,等下四点,你们要来看吗?”
“还有位置?”
“我可以把我的让给你们,毕竟我看过很多次了。”
“啊,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我妈妈跟你姐姐关系很好,特意叮嘱我回国一定要和你见一面。”仲春迟应该是知道祝夷光不喜欢别人因为祝荣优待她的,但她说的非常自然,就像每个人都会喜欢这样甜蜜的关照。祝夷光假笑着说:“是吗?”
“是啊,你能过来看展,我真的很开心。”仲春迟说着,还特别看向李执,高兴地讲,“尤其是你还把女朋友带来了。”
“我腿不方便,这段时间多亏她照顾我。”
“哈哈哈。”仲春迟放声而笑,她眨眨眼,看向李执,皱了下眉。
“她对你很好。”
“是啊,我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祝夷光也看着李执,好像在问她是吗?李执摇摇头,显然不想她们再继续这个话题。
正好不远处有个人跟仲春迟打招呼,跟祝夷光和李执暂时告别后,她就要去照顾其他来看展的人。临走前她叮嘱祝夷光记得去观影,祝夷光从善如流地说好,握着李执的手看她离去。
空气一度十分僵硬,就连李执这样迟钝的人都有所察觉。
“祝夷光...”李执开口的语气很犹豫,她扯祝夷光的袖子,站在她旁边,并没有主导两个人下一步的行动。祝夷光收起复杂的眼神看向李执:“你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李执惶然地问。
“哦,就是人怎么样。长相、气质、声音。”祝夷光平淡地说。
她很会把握“事不关己”的尺寸。
李执舔舔嘴唇,尴尬地说:“我看不出。”
“去看电影吧。”祝夷光握着拐杖说。
在放映厅,李执坐在祝夷光的左边,她们的位置在最后一排,但整个放映厅不大,所以这里算是很好的观影位置。灯光暗下后,李执主动牵住祝夷光的手,祝夷光没什么反应,绿色的眼睛睨着她,让李执感觉凉凉的。
李执有点焦躁,电影一开场,她就感觉自己不是很喜欢。于是她摊开祝夷光的手心,在上面轻轻亲了一下,祝夷光感受到李执嘴唇的柔软,侧过脸看她的表情,发现李执看她的眼神很谄媚。
“你干什么?”祝夷光有点生气地用口形问,说完话她看了一眼右边,生怕自己声音太大打扰到别人观影。
李执用下巴蹭蹭刚亲过的地方,说:“你不开心,祝夷光。”
“不许乱动了。”祝夷光凑到李执的耳畔说,她心脏跳得很快,只能把手指塞进李执的指缝里,靠紧紧抓住她来缓解。这一天大概是她们牵手最久的一次,祝夷光尽力不让自己想太多,但她真的,很难做到。
影片放映了二十分钟时,李执的注意力依然无法集中,她的眼神游走在影院的各个角落,直到一个男人起身,才将她的全部注意力吸引。
钟吉昌,这个人的背影很像钟吉昌。李执观察着他,在他走到过道,侧脸被荧幕上的光照亮时清楚地将他认出。
“你小时候待的孤儿院,很可能是人贩子的中转点。”
吕新浓的话回荡在李执耳边,她摊开握着祝夷光的手,想了一秒,站起来将自己的手抽出。
祝夷光抓住她的手腕,问她:“你去哪?”
李执微微弯着腰,紧张地讲:“等下告诉你。”
说完李执就跟着钟吉昌走了出去,站在门口,她等待男人拐弯才放轻脚步跟上,钟吉昌上了楼,然后走进了艺术馆还在维护的展厅。
这个地方很黑,并且因为刚刚拆除了过去的摆设还显得异常空旷,钟吉昌的脚步声有迹可循地响在李执的面前。她小心翼翼地跟着,直到他拐进了办公区并且把门关上。
办公区里的灯是亮着的,李执躲在拐角,看着钟吉昌走进了其中一扇门。等到那扇门轻轻关上,楼道里许久都没再传来动静后,李执想要贴到近处去听。
“娇娇?”
突兀的两个字叫停了李执的动作,她转过身,看见仲春迟就站在自己背后。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