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月华泄了满地。

阮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鼻腔里快要喷出火来。她这两日睡得不沉，迷迷糊糊中，能听见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有时是郎中搭脉，有时豆蔻来喂药，额上的湿帕不知换了多少张，她终于退了烧。

“醒了？渴吗？”

阮棠动了动眼珠子，这才看见床边坐了个人。

见她没回应，黑影凑到她面前，和她大眼对小眼。

“你怎么来了？”阮棠眨了眨眼，一开口就吓了自己一跳，嗓子像被烧毁了的旧风箱，嘶啦嘶啦的。

“听说你病倒了。”赵倦忍不住抱怨起来，“白日里就想来，林玄和周济两个守在我床前装孝孙，死活不走，急得我差点诈尸。好不容易熬到夜里，两个讨厌鬼终于走了。”

阮棠笑了一声。

“都怨我。”赵倦絮叨起来，“虽然是夏日，但夜里的海水毕竟凉。你又是女子，身体怎么吃得消……”

“我渴了，你去给我倒杯水。”阮棠被念叨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连忙支使烦人精去干活。

赵倦立刻起身去倒水，自己试过了水温，才扶着她半靠着床头，一勺一勺喂她喝下了半碗。

两个人在昏暗中默默相对，看着看着，阮棠忽然有点难为情，挪开视线。

耳旁只听赵倦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不能再装病了。”

“嗯？”

赵倦握住她的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阮棠忍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赵倦恼羞成怒，捏紧她的手：“你笑什么？”

“笑你酸不拉几的……”

“我哪里酸了……”

“唉，以后少开尊口，有损王爷的威严。”

赵倦哂笑：“在你面前，我要什么威严？”

“……肉麻”

“阮娘子也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呸，我说不出这种话。”

“这天下竟还有阮娘子办不到的事么——”

阮棠捂住脸，很是无语：“赵倦，我真是服了你了！”

……

豆蔻放轻脚步，掉转头出去。

于庭和燕子回守在院外，见她出来，小心翼翼地看了过来。

豆蔻红着脸，声如蚊讷，颇有些难为情：“……再等等，……还没说完话呢……”

于庭朝天望了望，明月西沉，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他们家王爷的天，要亮了呢！

—

待晋王从昏迷中苏醒，王妃也病体大好了。

林轩和周济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头上的乌纱，想必是暂时安全了。

晋王急着回越州，林轩挽留不住，拨了五百军士，一路护送。周济自然也混在其中，早晚问安，颇为殷勤。

这一次水上交战伤了不少船只，也担心海上还有残余倭寇，不甚安全。在明、越两州知州的坚持下，晋王回越州走的是陆路。

尊贵的两口子都是“病号”，马车行得很慢，原本一天便能赶到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三天。

沿途郡县官员早闻得风声，静立路旁，都不愿错过觐见晋王的机会。

赵倦“体弱”，只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应付几句便可。可怜周济，充当晋王“臂膀”，一路忙得四脚朝天。

上路后不久，赵倦便巴巴地让于庭请王妃，想与王妃同车。

周济一旁听到了，感动到泪眼婆娑，夸王爷与王妃真是“鹣鲽情深”。

片刻后，于庭一脸难色地回转，面对眼巴巴等回复的赵倦，艰难地开口：“王妃担心将病气过给王爷，还请王爷好好休养。”

周济虽被于庭挤到一旁，然而耳朵尖得很，闻声一点头：“王妃思虑周全，正该如此。王妃如此顾念王爷身体，真令臣感动。”

赵倦垂眸，脸罩乌云，摔下车帘。

周济毫无所觉。

于庭摸了摸鼻子，决定这一路离周济远点，免受“牵连”。

—

燕子回与赤练提前赶回，已将柳园收拾妥当，并将甘蓝等人接过来。

越州大小官员在柳园外伸着脖子，望眼欲穿。平日与杜永寿交往过密的，尤其提着心。只等晋王车驾一到，就剖肝沥胆，跪地表忠心。

从日出等到日落，门前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