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笼罩时，卫士们换岗，众人正待拥上去问。

门中出来一位秀丽青年，似一株青松，巍然而立，笑微微道：“诸位大人请回罢，王爷已经歇下了。王爷说了，诸位大人若有事要奏，有隐秘要交代，报于周大人也是一样的。”

何时回来的？

一片讶声中，那青年消失在门后。

众人沉吟片刻，十分默契地转身，决定一起去找知州周大人。

—

他们午后便到了柳园，在城外时，便让林轩拨来的卫士掉头回明州。赵倦仿佛未卜先知，进城后，传令剩下的人自侧门进园子。

阮棠先下的车，远远地看着赵倦的车驾。

她眼睛尖，在人群中看到乔装成卫士的燕子回和赤练，这时掉转马头，趁乱驰马而去。

打发了周济，赵倦一刻不停地梳洗换装，衣袍换了好几身，总不满意。

问于庭：“我那身襕衫呢？”

于庭眼观鼻，鼻观心，如他肚里蛔虫，自然知道他指的是哪套衣衫——王妃去年夏天给做的几身襕衫，深得赵倦心意，最爱穿的是那身月白的：“还在渊声巷的宅院里，搬来柳园时，天还没有这样热，因此没带来。”

赵倦无奈，只好退而求其次，换了身缥碧色的袍子，催于庭推着他去阮棠处。

于庭忍笑，自然不敢违逆。

阮棠此时也才沐浴完毕，豆蔻替她绞干头发，嘴里说着闲话。说的是落海后，她如何在海水里扑腾，幸好小吉会水，一直拽着她，他们又如何与燕子、于庭等会合。

阮棠想起上岸后一直不见小吉，因而问道：“小吉人去了哪里？”

“燕统领和我说，王爷嘉许小吉，给他寻了个好人家的出身，送他去书院读书了。”

阮棠不由点头，这倒是和她想到了一处。小吉年纪虽小，却心性坚韧，人又聪明，正是读书的好材料，倘若他不愿意读书，跟着白仲清学经商也是好的。还要再问豆蔻给小吉找的是什么样的人家，门外已经响起了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豆蔻识趣地起身：“我去厨房瞧瞧甘蓝准备的什么菜。”

未等阮棠反应，猴儿一样蹿出门去。

隔着门帘，只听这丫头含着笑意脆生生地给赵倦请安：“问王爷安，我家娘子正等着王爷呢！”

阮棠气得笑了，白给这丫头吃这么多饭，胳膊肘往外拐呢！

帘子掀开，赵倦看了过去，眸色深深，嘴角含着笑意。

阮棠看着那张脸，生气不起来。她想起那夜的火海，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活着就好。

此时却嘴笨起来，想不出说什么，便问：“你让燕子回和赤练做什么去了？”

四下里只他二人，又有于庭守着门，不必再装瘸子。赵倦从轮椅中下来，向她走了过来。

阮棠有些发愣，赵倦大部分时候“不良于行”，她很少见到他“行走”。

这几步走的，怎么形容呢？如风过松林，十分写意。她心中不着四六地想，这大约就是所谓的仪态和气质吧！

赵倦捞起方才豆蔻丢下的锦帕，撩起她半湿的头发，动作十分自然地擦拭。

阮棠如被点了穴，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赵佐不在了，我自请来越州，也是不想后半辈子一直装残废。”赵倦解释给她听，声音里含着笑，打趣她，“再说，我也怕被王妃厌弃。”

阮棠转头要反驳他，却不想，正碰到了赵倦的手。那只被触碰的耳朵瞬间烧起来，火烧云一般蔓延到面颊。

阮棠徒然地捂住耳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让燕子回和赤练去给我寻名医，名医有妙手回春的本事，晋王便再也不用坐在轮椅上了。”

阮棠不知是不是自己那句话刺激了他，转身直视赵倦，目光坦诚：“我其实，并不嫌弃……”

“我知道。”赵倦握住她的手，“你决定留下来，我很高兴。可是，你的梦想不是游遍名山大川吗？我想陪你一起，轮椅走得太慢了，我怕追不上你，只好‘治好’这两条腿了。”

“你怎知我的梦想……”阮棠嘀咕，视线落到那张蕴满笑意的脸上，不由住了口。

“眠眠，你为我放弃了的，我都记在心里。这辈子，我绝不负你。”

阮棠羞极欲恼。

赵倦也知继续逗下去，自己就要被赶出院子了。适可而止地停下，转而正色道：“我双腿恢复的消息必定会震惊京城，到时候，我们需立刻动身，回一趟皇城。”

“自该如此，也该让大娘娘瞧瞧，她一定高兴。”

两人有商有量，筹谋一番。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于庭在外面轻咳一声，道：“王爷，晚饭已备好，您看……摆在哪里？”

时间竟过得这样快？阮棠悚然而惊。

赵倦看了过来。

阮棠了然，知道他在问自己，当下不愿再与赵倦缩在紧窄内室，便道：“去花厅。”

“听你的，就花厅。”

于庭大声道：“是，我这就去花厅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