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纳见到的是被敌人夺走了头颅的残缺遗体,不忍心让城中的人见到这幅惨状,所以才没有将它先送回城中,而是在追回缺失的部分后,再一并带回。
可即便遗骸已经恢复了完整,却还是引发人们巨大的悲痛。
哀恸的哭声如潮水般涌起在偌大的会客厅中。
位于中央的艾尔默清楚地听见了,却无法理解他们哭泣的缘由。
她抬起头,望向四周的人们。
城中的侍从们,还有从周边地区前来避难的领主家眷,都为此动容。
就连见惯了死亡的战士康纳,都不禁用那双粗大的手拭去眼角的泪滴。
可是……为什么呢?
为何哭泣呢?
因为失去庇护,对接下来的战争而感到不安和恐慌吗?
又或者,是因为惋惜吗?
……那是没有必要的。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是自愿走向这样的结局的。
……
对,这是他的选择。
被他选中的她,作为最接近他、最理解他的人,应该尊重他的选择才对。
而不是为此感到愤恨。
前一秒还漂浮在不真实之中,下一秒,激烈的情感猛地涌入身体之中。
那重压使得她无法站立,周围的哭泣声更是令她感到愤懑。
他们是在为“英雄库丘林”哭泣。
而不是她的“瑟坦特”。
瑟坦特,那才是真正陪伴了他一生的名字。
正如她也用各种身份,陪伴他走完了一生。
…………
……
葬礼定于第二天举行。
没有继续悲伤下去的时间,城中的人们,无论是仆从还是借居于此的客人们,都为准备事项付出着心力。
而艾默尔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亲手清洗、缝合丈夫的遗体。
会客厅嘈杂,为避免打扰到英雄的长眠,将遗体移到了别间的石床上。
此时,艾默尔正站在他的身旁。
“交给我一个人就好了,你们去忙别的吧。”
她对一旁陪伴着的女眷说。
同位女性的她们隐约察觉到女主人的异常,彼此交换眼神,想要劝阻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黑发的女性抬眼看向迟疑着的她们。
接着,缓缓绽开一个疲惫的笑容。
“……不必担心。我只是想再好好看看他。”
“这是最后的夜晚了,请让我和他独处吧。”
女人们被话语中的眷恋打动,遵从了她的意愿。
“夫人如有需要,请随时传唤我们。”
留下温暖的叮嘱后,合上了木门。
狭小的空间中只剩下艾默尔一人的呼吸。
目送女伴们离去时的微笑,从她的嘴角淡去。
垂下眼,注视陷入沉睡之中的男性的躯壳。
回想起目送他离去时那个雪白的清晨。
“……那个时候,你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别担心,夫人。】
他当时应该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再也无法回到她的身边。
却还是对她笑着,轻轻挥手,毫无留恋般地离开了。
“……”
用轻颤着的手指拂过遗骸干枯的嘴唇。
被它亲吻时感觉到的热度已不复存在,只剩一片冰凉。
再开口时,喉咙像是被紧紧地掐住了,无法顺畅地呼吸。
“……为什么要骗我呢?”
“难道是觉得……我会因此获得幸福吗?”
声音变得嘶哑。
刻骨的恨意与迟来的悲恸纠缠在了一起。
事到如今,仍无法原谅他两度杀死了康拉的事,恨到想要亲手杀了他。
倘若他死去,自己就能获得解脱了——也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
他很清楚她的心境。
所以那时才会笑着,向她挥手告别。
可事到如今才终于明白,他们都错了。
他的死亡并不会给她带来解脱。
她希望他活下去。
只有他活着,她才有机会去恨他。
……或是去原谅他。
“……你知道我恨你,也明白我绝不会轻易原谅你,于是就放弃了吗?”
“……”
“……为什么不能再试试呢?”
虽然他们都是固执的人,但如果能继续相伴下去,在漫长的时光之中,说不定会诞生难以预料的奇迹,让两人之间的纠葛迎来释然吧。
现在却连那样的机会都失去了。
……
……不。
不对。
说不定还有希望。
说不定经过缝合之后,恢复如初的他就会睁开眼睛了。
濒临崩溃边缘时,任何一丝希望都会成为救命的稻草。
同时,这也是身为妻子的自己,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用手背胡乱地抹去泪水,她着手开始擦净血污。
在这个过程中,切实感受到了战斗时的惨状。
小到指关节的破皮,撕裂的虎口和小臂处的割伤,大到断裂的肋骨,还有被斩断的血肉模糊的肩部和颈部……
想象着造成这些痕迹的一幕幕景象,她品味着同样的剧痛。
接着,将手臂和头颅与躯干缝在一起。
在昏黄的灯光下穿针,引线。她单薄的影投在后方的墙上,被拉长得变了形状,仿佛揭露了那平静外表之下早已失控的内心。
自少女时期起便作为六种美德之一受到人们赞许的针线手艺,没想到竟会在此时派上用场。
终于处理好所有的伤口时,已是接近凌晨。因长时间的缝合,针深深地陷入指腹之中,引起阵阵疼痛。
缝线干净而缜密,是相当完美的手艺。
可沉睡着的人依旧没有醒来。
心再次坠了下去。
但在彻底被绝望吞没的瞬间,眼前再次闪现一线希望,堪堪维系住了濒临崩溃的神智。
他对她提起过,他的生父卢赫神曾两度在生死之际现身,施以援手。一次是在他前往影之国的途中,另一次是在数年前的夺牛战争中。
或许这一次也会发生同样的神迹。
怀揣着强烈的信念,她跪在石床边凝视着丈夫的遗骸,静静等待着日出。
直到灯油燃尽,四周霎时间陷入黑暗。无法看清,却还是依旧望着他的面庞的方向。
…………
……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的室内逐渐混入苍白的光。
从上方的窗口落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是有着生命与意识一般,缓缓攀向室内。从她的背后,爬到腿边,再一点点攀上青白的石床。
最后,他的面庞被那光照亮。
那是如同雕像一般,平和却又毫无生气的面庞。
熟悉了黑暗的双眼被日光刺痛,泪水再度划过脸颊。
——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终于领悟到这一事实。
同时,参透了自己接下来应做的事。
失去了他的梦境,也就没有任何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无论是亲人还是友人都已离她而去,早已没有任何留恋。
而如今,就连神明都将他们舍弃了。
抽出他腰侧佩戴着的短剑时,心情异常地平静。
在晨间柔和的光线中,轻轻地凑近,吻了他的眼睛。
在两人共度的几十年中,不知多少次在他的身侧醒来,也曾像这样吻过他。
只是这一次,初升的旭日不再意味着开始。
而是结束。
用剑锋对准喉头,毫无波澜的蓝眸中倒映着锐利的寒芒。
然后,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