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喜欢的时刻,是那些与他相拥而卧的时刻。
深夜,清晨,午后。
什么都不做,仅是用双臂环着他,再被他的双臂环着。
仅仅是这样,便感觉到幸福。
实际上,早已意识到自己仍是爱着他的。
只是因为负罪感而不想去承认。
但躲在他的臂弯之中的时候,像是躲进了小小的庇护所。
心中的秘密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因此能短暂地允许自己去沉浸在这份爱意之中。
就像是漂浮在平静的海面。
而他的呼吸,是沉稳的浪涌。
不去看他的眼睛,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倾听那有力的心跳声。
那是生命的象征。
而这声音能清晰地被捕捉在她的耳中,同时也是她生命的佐证。
偶尔会想起往事。
那些回忆,就像是用身心孕育而出的珍珠。在经过痛苦的磨砺后,变成了与她全然无关,闪烁着幽光的外物。
偶尔会忽然想要呼唤他的名字。
【瑟坦特。】
然后随着他低沉的回应,感受到依靠着的胸膛微微震动。
“嗯?”
却又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也不想打破这份宁静。
……
不,实际上是有想说的话的。
只是从未说出口。
——……我爱你。
她在心底悄悄地说。
然后贴近他的身体。
而他垂眸看着她,仿佛能听见她内心的低语。
“嗯,我也爱你。”
他回应。
…………
……
在他离去的那个夜晚,她落入了一个沸腾着的梦。
起初什么都看不见,唯有诡异的声音在耳畔回旋——
像是在笑,又像是阵阵抽噎的。
过了很久才意识到,那并非人类能发出的声音,而是乌鸦的鸣叫声。
触觉逐渐开始运作,周身感受到了空气的流动。
拂过面颊的疾风中掺着鲜血的甜腥。身体像是风筝一样被拉扯着,在空中飘摇。
模糊的景象在眼前闪现,在鸟儿的身体中,透过鸟儿的眼睛,看见了她的英雄。
蓝发的青年与红发的驾车手并肩立于疾速行驶着的战车之上。
战车驶向的尽头,是一片深红的雾,散发出不详的死亡气息。
但好像只有她看见了那浓雾,嗅到了血腥味,两位战士毫无觉察,仍心无旁骛朝着终点行进。车轮滚滚,碾过融雪后潮湿的土壤。
必须阻止他们。这样想着,匆忙扑闪着翅膀接近战车,警告他们前方等待着的厄运。
——停下。
——快停下。
然而被困在鸟儿的身体中,脑海中的想法无法化作人类的言语,只能发出暗哑的嘶鸣。
在他的身边盘旋,想要拉住他。
但以鸟儿漆黑的羽翼,挽不住男人的手臂。
急切之下,不慎用尖利的鸟喙划伤了他的皮肤。
男人抚过渗血的伤口,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又是你啊?】
【别来妨碍我。】
不知将它认成是谁,他不耐烦地说着,手中的枪一挑,将吵闹不休的漆黑乌鸦击落——
羽翼受到重创,伴随着剧痛,它无力地落入泥泞之中。
战车在视野中远去,车轮碾过石子,激起点点火星。义无反顾地驶向终结,仿佛流星。
想要以鸟儿渺小的身躯阻拦流行的坠落,只会在瞬间被那热度熔化。
即便深知这样的结局,却还是不愿放弃。
【求求你,停下吧。】
绝望在心间沸腾。
断裂的翅膀无法撑起身体,只能在泥污中向前匍匐。
忍耐着剧痛,发出细弱的哀鸣。
【……不是要我等你回来的吗?】
视野逐渐暗了下去。
在完全陷入黑暗前看见的最后一幕,是他的身影被那片红雾吞没的景象。
…………
……
深夜时分,独自从噩梦中惊醒。
从被冷汗浸透的床铺间起身,恰巧听见了叩门声。
侍女含着泪,转达了信使刚刚带回的消息。
“……请您节哀,夫人。”
“主人战死了。”
由于刚刚转醒,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理解了其中的意义。
但却无法体会到实感。
如同漂浮在深夜的海面,身体虚浮在寂静而冰冷的海水之中。
耳畔回响起阵阵平缓的浪涌。
像是他的呼吸声。
无法确信他已经离去。
依然觉得他还在某处呼吸着。
…………
……
死讯是康纳托人带回缪斯印尼的。
他是库丘林的表兄,从小和他还有诺伊修一同长大。
艾默尔对他的印象不像诺伊修那样深刻,但也把他当做能够信任的人。
除了库丘林已战死的消息外,信使一并带回来的,还有康纳的保证——
【我和库丘林曾约定过,如果我们之中有谁先死去了,剩下的那个人就要为他复仇。】
【按照誓约,我会在夜幕降临前手刃仇人,并将您的丈夫带回您的身边,夫人。】
【请您多保重。】
听着信使的转述,艾默尔感到有些困惑。
为什么不能先将尸首送回来呢。
直到傍晚时分,康纳如约回到穆斯印尼,她才明白这之中的缘由。
点点灯光照亮了昏暗的会客厅。
在那大厅的正中,停放着康纳带回的两具遗骸,其中的一具被浅蓝的斗篷掩盖着。
城中的人都聚集在尸体旁,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仿佛一场幽灵的集会。
还未等确认那层遮掩之下的遗容,所有人都已接纳了英雄逝去的事实。
只有艾默尔,依旧漂浮在现实之外。
自从收到他死去的消息,她就一直处于朦胧的状态。
此刻,就算认出了那令她无比熟悉的浅蓝斗篷,也认出了那只熟悉的男性的手,却还是无法相信陈横在面前的这具尸体是她的丈夫。
这是一场梦。
一定是一场梦。
看着衣物上斑驳的血迹,她在心中低语,随即猛然间意识到——
这本就是一场梦。
名为“百夜”的日本女性在做的一个梦。
已经很久没有认识到这个事实了,她早已将梦境当成了现实。
围绕着他展开的这个梦境,在他逝去后,会迎来怎样的转变呢?
不禁感到好奇。
被掩盖在那层斗篷之后的,不仅是他死亡的事实,还有不可知的未来。
在确认他的死亡后,心中会升起怎样的感受呢?
然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那是一个迷人的深渊,引诱着她缓缓向前,去一探究竟。
她探出手,揭开了那层斗篷……
在与它直面的瞬间,坠入了那深渊。
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被黑暗吞噬。
视觉还在运作着,却无法理解自己看见了什么。
那是比想象中还要惨烈的死状。头颅和右臂被斩断,与躯干分离。
(……难怪康纳没有将尸体先送回来。)
此前的疑惑顿时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