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贞并不知渭阳二字中寄托着董卓对已逝长子的厚重思念,柴车晃晃悠悠叫人好生困倦。
等她醒来时,已是半夜,她正躺在柴车内,身上盖着厚厚的衾褥,绿珠亦挨着她睡着。
赖贞起身,想要下柴车透气,没料到腿麻了,又不慎踩到在车辕外侧睡觉的东捷,吓一大跳,从马车上摔跌下来发出好大动静。
东捷闻声,掀开挡风的厚毡,探起半个身子,蒙蒙寐寐看不真是谁,“是女郎还是绿珠?”
“东伯,是我。”
“我下马车透透气。”
“无事乎?”
“无事,腿睡麻了。”
东捷今日赶车十分疲劳,听董白说无事又躺下。
野外赶路,保存体力十分重要,伺候的活反而不重要,是以东捷未起。
赖贞揉揉腿爬起来,见不远处搭了几个合帐,应是田畴他们睡觉的帐篷。
她绕着柴车走了几圈,未能解舟车劳顿之乏,反而被夜风吹得头疼,“阿嚏!”
“阿嚏!”
后方突然闪过一个人影,赖贞大惊,后退几步大喝:“谁!”
那人未语,脚步淡定地朝田畴他们那片合帐走去。
“女郎莫要惊慌,自己人。”东捷出声。
“半夜人困马乏,他们定会派人在附近值守巡逻。”
赖贞松了一口气,细细端详,那背影高大挺括有点像田畴。
翌日,他们继续往东,行的是黄土塬坡地,起伏不平,颠得赖贞腰酸背痛。
掀开柴车的粗布帘子,见路边许多残破村落,十室九空,土墙坍塌,稀落的老槐和旱柳也是焦蔫,毫无生气。
远远地,赖贞瞧见地上趴了个什么东西,待柴车近前她吓得尖叫。
那是一具倒毙的饿殍,衣履尽失,皮肉半腐,半边脸孔溃烂不堪,极其骇人。
绿珠连忙将帘子放下,“女郎莫看,免得晚上做噩梦。”
赖贞干呕起来。
翌日,行至灞桥一带,田畴的手下过来通知东捷,“前面有溃兵和流民,交代你家主子勿要理会,勿要施粮,否则后果自负。”
东捷点头。
赖贞和绿珠自然听到了,手中握着短棍,紧闭柴车窗户。
不多时,果然听到外面人语纷沓。
“大人行行好,给我们一口吃的吧?”有流民扑上来拉他们窗户。
绿珠和赖贞紧紧按住,“我们亦是逃难之人,并无余粮施舍。”
“呜呜~夫人……小娘子,我家孩子快要饿死了……求您赏个麦饼……亲您赏个麦饼……”
那妇人的呜咽声真是叫人动容,赖贞鼻酸,一时心软竟想要开窗,被绿珠死死按住。
绿珠摇头,眼眶也红了:女郎不可!
赖贞反应过来,死死咬住下唇帮绿珠一齐守窗。
她能救她今日,救不了明日,救不了后日。
况不知外头流民多少,一旦开头,他们必早掠劫。
正纷乱间,五六名衣衫残破的溃兵斜斜拦在路中,眼神凶戾,伸手便要拦车盘查:“停车下马,将粮食留下!”
东捷大喝,“一群逃散溃卒,也敢逞凶?速速退开,别逼老子动手!”
正是紧要关头,田畴数名手下支援而来,长剑突刺,吓退溃兵。
安全通过溃兵和流民聚集之地后又往东行了十里地,他们在一片小片竹林停下,打算在此扎帐歇宿。
林侧恰有一湾浅溪,东捷牵了马匹过去,让牲口饮水解渴。
田畴他们亦轮流将各自坐下的马儿牵去浅溪饮水吃草。
赖贞很想去浅溪洗脸,但东捷前番叮嘱过她:“在我回来之前,女郎和绿珠务必守好柴车,勿让他们偷粮。”
赖贞很是纳闷,在东捷走后问绿珠,“田畴看起来像是会偷别人干粮的人吗?”
绿珠在缝遮风的粗帘,摇摇头,“这不好说,他也许不偷,可他手下二十人,谁知道有没有个别行为不端的。”
这话正好被来田畴的手下田旺听到。
原来田旺是来向他们借火种的,他们的火种受潮,谁料竟听得此话,大怒而去。
田旺回去就向田畴告状,“大兄,此处已离长安四十里,不如就此弃他们而去。”
“我们不走官道,便可绕开各路关卡。”
田畴回头,肃然而威:“何得出此下作之言?”
田旺大不忿,“她本是国贼之孙,人人得而诛之,扔了也便扔了。”
“她手中可有人命?”田畴负手立在竹影之下,神色淡然。
田旺一怔,一时语塞,“我不知。”
田畴:“既未伤及旁人,便算不得罪徒,何来人人得而诛之。”
田旺愤慨陈述:“方才我去借火种,听得她与女仆讨论,竟防我们偷她干粮!”
“这四十里路是我们日夜值守叫他们安稳睡觉,是我们帮他们驱赶溃兵和流民,她们竟说出此话,这般猜忌防备,还是人吗?”
田旺原以为自己把话说到这份上,田畴多少会给她们一点教训,谁料他仅是动了一下唇,仿佛笑了一下,“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也值得你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