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林贞在住处设立书室,告诉堡内孩童,十岁以下皆可随她读书写字。
她随身携带的书并不多,能教孩子们的就更不多了,仅有《孔子家语》、《毛诗》和《论语》三本。
初,仅有她在祠堂常教的那三五个孩子过来,后来有十二个孩子每日都过来随她学习。
每日固定上四课,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
临近除夕,堡中乡民都做年货。
林贞亦收到学生家长送来的束脩:数裹胶牙饧和两笥环饼、几束熏干笋。
绿珠开心不已:“这些乡人终于敬服女郎了……那……”
“怎么了?”林贞见绿珠欲言欲止。
“也没什么。”
“你与我还隔话,你叛变了?”林贞凑前紧盯绿珠。
绿珠只得实言:“我昨日去布坊上工,听三娘说玉娘家的小郎也想到你这里来读书,但因前事之隙,不敢送来。”
“你托三娘捎话,长辈间旧怨,无关稚子,但肯送来,我便收纳。”
两日后是除夕,许合宴请众人一同吃别岁饭。
林贞不肯去,她不想见到玉娘。
她不去,田畴亦不去,叫手下宗人代他。
林贞、田畴、东伯、绿珠四人便与房内设小筵,菜色清简,但大家高兴:于此乱世,能活到年尾,足可歌矣。
吃饱喝足,东伯持箸叩盏先唱,声音浑厚、苍凉:
“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胡地多飚风,树木何修修。”
“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高田种小麦,终久不成穗。男儿在他乡,焉得不憔悴。”
众人都鼓掌称好。
接着是绿珠唱,她以手指叩几为音,声音单薄,凄锐:
“昔别桑梓野茫茫,奔走尘途饱风霜。身无片瓦依人舍,夜夜思乡泪暗藏。烽烟遍地亲朋散,乱世飘零何处乡。”
林贞听罢落泪。
田畴轻抚林贞后背。
绿珠看着林贞:“女郎,该你了。”
田畴抬头:“我先来罢!”
“贞贞莫伤怀,飘风不终朝,日月有明时,漂泊终有岸,但护你长生。”
东伯和绿珠听罢都笑,揶揄他,“田君心志昏乱乎。”
林贞脸红,耍赖不唱。
田畴只得替她唱:“吾姝姿妍俏,嗔怒胜奔牛。食少身形瘦,言辞利若矛。片言牵愁绪,寸心暗自挠。”
众人都听懂了:我家姑娘娇俏可爱,生起气来胜蛮牛,吃东西很少,身体很苗条,说话时带刀,叫我痛心扉。
东伯的反应是捧腹忍笑,绿珠是乐得站起来直跺脚,“哈哈真是入神。”
林贞龇牙冷哼,凑过去用手抓田畴嘴巴,叫他胡说八道。
田畴反手握住,目中含笑,情愫氤氲。
东伯和绿珠见状都找借口离开,留下二人四目相对。
林贞想要收手,又不及他气力,急得用头撞他,“叫大家笑我你很得意?”
田畴没设防她会来这招,一下被撞倒。
人倒下来,手倒是没松,林贞也被他一同扯过来。
林贞慌乱,急急坠下。
田畴拦腰抱住,久久凝睇。
林贞真是怕了他,低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快快松手罢!”
田畴还是那种恍惚入迷的状态,一个翻身,低头,以鼻尖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声音沙哑:“贞贞……”
林贞暗叫不好:眼看他就要失控。
只能用铁头功了。
“梆”一声闷响,田畴被撞的眼冒金星,林贞自己也是眼前一黑。
两个人各自捂着脑门不辩东西,暧昧氛围一扫而空。
田畴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一手揉自己额头,一手拉林贞起来,笑言,“贞贞欲趁除夕谋杀亲夫乎?”
林贞终于能看清了,红着脑门,义正言辞对田畴道:“田子泰!今日我要与你约法三章。”
田畴眼前又黑了一瞬,轻轻晃了一下头方看清,“哪三章?”
林贞用手比划:“可同榻而眠,可以亲亲,可以抱抱,但绝不可吱吱。”
“何为之之?”
林贞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索性将田畴拉到床前,使劲用手推床,床便吱吱作响。
“男女欢好,床便吱吱作响,明白了吗呆瓜!”
田畴初膛目愕然,后扶额无言,转身后突然笑得直不起身。
林贞被他笑得不自信了,躲进被子里自闭。
等田畴上榻后紧拥林贞:“贞贞娇憨可喜,直叫人无可奈何。”
林贞一时不知是夸还是贬,想了半天影响睡觉,一脚把他踢远了。
旧岁已过,新岁为初平四年。
林贞在土堡待得极烦,常问田畴外头状况如何。
三月中,田畴探哨而返,对林贞道,再探两日,若前后无重兵,便可与许合辞行。
数日后,田功等人出去探哨,见张济兵囤四野,封锁关卡,急急回报。
田畴闻报蹙眉:“张济本踞陕地,平日兵马多守城池,今尽数列营于野,分明是临时戒严防关东溃兵入关,官道已然难行。”
众人只得搁置行期,继续留居坞堡。
入六月,新麦开镰,关外饥民或归乡收麦,或留乡佣耕,西窜之人大减。
张济撤沿路野外营寨,函谷关隘管束放宽,凭坞堡文书纳一定数额的粮绢便可放行。
田畴见时机已至,辞别许合。
许合挽留:“此间粮足墙固,安稳无忧。关外关卡虽松,山野尚有散兵游匪劫掠,何苦仓促远行?不如再待秋凉。”
田畴:““赖君庇佑,在此栖身已有半载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