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麦熟关弛,千载难逢的出路,若再耽搁,不知又要困守几时。纵山路有小股溃卒,小心应对即是。”
顿了顿,田畴又言:“许兄,堡中精锐丁壮名册、布防之法尽录于此。”田畴递上一张粗麻纸,这是他给许合留的坞堡守备筹策。
“倘逢乱兵来犯,刘季远干练勇悍,可统丁壮守前隘;关许年精细务实,可管粮草辎重、调度乡民;”
“姜三娘心思缜密、善处事,可令其安抚堡中妇孺。”
“只要重用此三人,不轻收来路不明的溃匪,土堡当保无虞。”
许合接过纸页翻看,喟然长叹,再不苦留,转而吩咐下人置办五斛干粮以送。
翌日,众人收拾妥当,辞出土堡。
忽有几个孩童来追,“夫子夫子!”
“林夫子!”
林贞掀帘,从柴车下来。
原是林贞教的几个学生,闻他们将离堡北归,前来送行。
叫熏弟的学生手捧一布囊干核桃:“夫子,留着路上吃。”
林贞道谢。
熏弟又问:“夫子还会再回来吗?”
林贞哑然。
不会了。
她只是此处过客。
熏弟明白了,红着眼眶道,“那当让学生给夫子叩头。”
林贞扶他起来,亦鼻酸,“遗憾没能多教你们一些东西。”
后又有学生追出,提着一袋胡麻饼奉给林贞,“夫子,我已能讽诵渭阳,当诵与夫子听。”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
“何以赠之?路车乘黄。”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
“何以赠之?琼瑰玉佩。”
林贞心中轰然,幡然醒悟:渭阳——渭阳君。
原是此意。
待他们上路,绿珠见她恹恹不语,问她可是舍不得那些孩童。
林贞未答。
从前满心恐惧,只顾逃离,狠心舍弃……如今回望,心内竟酸涩无比。
半个月后,他们行至雕阴,在林间短歇。
前面探路的田明回报:“大兄,前方有流民,绵延数量十里,自西往南移动。”
“我们绕路,避开他们。”田畴扔掉磨剑的瓦砾。
田家门客仲勇:“公子,不若我再去探探,若只是普通流民没有溃兵或盗匪,我们不与其正面冲突,应无大碍。”
见田畴未答,仲勇补充:“若绕路丘陵,凭空要多绕近百里路程。”
东捷出声附和田畴:“一旦被大队流民缠上,我们尚可自保,随行女眷则难以脱身。”
田畴对仲勇言解释:“雕阴地处关中北缘,扼守洛水河谷,北接无定河原野,此地为流民南迁与胡汉交界之要冲。”
“若我所测不错,”田明所探那数百流民应为前部,中后部或数千不止。”
“若真发生冲突,我们自身难保。”
田畴家的门客柳章亦言:公子所言极是,犯不着无端招惹祸事。
少数服从多数,一行人决定绕路,往荒无人烟的丘陵走。
丘陵多为疏松黄土、陡坡与沟壑,马蹄不受力,林贞他们的柴车更是不堪重负,故而行不过半个时辰便要休整,放马饮草。
后来东伯为了减负,常常下马牵引,林贞、绿珠亦轮番下车徒步随行。
途路崎岖尚在其次,最棘手的莫过于田畴他们粮草将尽。
在到达高奴增添补给以前,他们要减少每日的口粮了。
林贞起初不知他们已小有粮缺,后来看田畴带队时总是有意往有灌木的方向靠,才知他们在找野酸枣、榆钱、茵陈、苜蓿等物。
林贞于是将他们的柴车内粟米分出一半给田畴,“虽然不多,但分发给你的手下亦可支撑十日。”
田畴婉拒:“女子本就体弱,轻易饿不得,男人坚实,饿几顿也无妨。”
“你没把我当自己人?”林贞娇嗔怒目。
二人正说着话,一阵沙尘袭掩而至,刹那间便遮天蔽野。
砾土扑面,打在人脸上又干又疼,眼耳口鼻皆被尘沙侵掩,林贞疼得睁不开眼,田畴急忙将林贞护在怀中送入柴车内躲避。
“外头风狂,你也上来!”林贞拉了田畴一把。
外头狂风绕车呼啸,沙砾密击车厢,噼啪作响,沙尘更是从柴车木窗掩入,声若细雨沙沙。
林贞连忙拉紧毡布,田畴亦躬身过来帮忙。
见二人狼狈模样,林贞不由得笑出声,“你我俱作沙人。”
田畴低头,见林贞脸上被细沙黏住,灰灰黄黄,像长了一层短软的须子,忍俊不禁,抬手帮她刮去,神思暗动。
林贞那边已将毡布用绳子勾住,不需再劳手牵拉,空出手来亦拿手帕替田畴擦拭额上细沙。
田畴意动,问林贞要水喝。
林贞不疑有他,翻出水囊递与田畴。
田畴接过水囊,饮下一口,却不咽,只做漱口,吐到车外。
林贞刚想说他浪费,便闻他唤“贞贞。”
田畴伸手揽过她,额首相抵,气息相融,片刻温存便轻轻分开。
林贞愣住,脸颊绯红。
自打从土堡出来,他们已许久未单独相处,更无此亲昵举止。
见她娇痴,田畴顺势将人拢入怀中。
林贞亦贪恋他的怀抱,宽大舒适,叫人心安。
待风沙停歇,柴车外传来脚步声田畴方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