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月后,他们进入代郡。
此地踞桑干、壶流二水川原地带,南倚恒山支麓,北连塞垣浅丘,河谷地貌,多生榆树、柳树,间生柠条、沙棘等灌木。
彼时已至十月,早晚严寒下霜,只得正午日晒回暖时赶路。
行至桑干河附近已近午时正刻,寒日高悬,河滩旷野无林木遮挡,寒风顺着车辕穿隙灌入,身上衣衫被吹得透凉。
林贞胸闷头昏,畏寒发颤,紧了紧身上的衣襟,掀开挡风的毡帘,探头问:“东伯,为何还不寻避风遮寒处暂歇?”
东伯勒马,回:“方才后边有乌桓游骑,田君带人引开,现下未归,若我们寻地歇脚,怕他绕回来找不到反倒误了会合。”
林贞一下坐直,声音紧绷:“我为何全然不知?”
绿珠慢慢睁眼,拿手帕擦了擦鼻子上的清涕,“方才女郎困乏昏睡,不知也不奇。”
“那他们会有危险吗?”
东伯未答。
当然有。
乌桓骑兵,那可不是善茬。
又慢行一刻钟,林贞忽闻身后有马蹄声渐近,掀开帘子,一眼看见田畴带着属下疲敝而归。
“吁!”
“东兄,我欲于前方滩涂寻一处避风土崖歇脚,你们且随我来。”
林贞还未及和他说话,但见他已策马而去。
半刻钟后,他们在桑干河岸的滩涂上寻得一处临河的崖窟。
洞窟纵深三丈、阔五丈、高二丈余,恰好能容他们栖身歇宿。
林贞下车,衣衫鬓发全被虚汗浸透,寒热交缠,难分冷汗热汗,自知受寒发热。
但却不敢说出来。
因她前番就已病过,此番又病,白白耽误大家行程,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但余事装得,生病却瞒不了人,那无精打采、睁不开眼的困顿样,一眼便叫人看出病倒了。
况她没嘴,东伯和绿珠有嘴,细细将她生病之事说与众人听。
田畴做主,按下行程,生火给林贞熬药,并叫手下宗人勿要大声喧哗,好叫她安睡休养。
一旁田旺醋色问田畴:“大兄莫不是喜欢上她了。”
虽然他没说这个“她”是绿珠还是林贞。
但谁都知道是林贞。
他们前番假扮夫妻就已共室,焉知不是假戏真做。
田旺从前厌极林贞,可是后来暗中倾慕,却又恨自己出身、名望皆不如田畴。
林贞又独亲近他,少与他们闲话,更是暗妒横生。
田畴面色坦荡,语气沉着:“我倾心贞贞与吾等恪守君子之礼并不相悖。”
“有病人在旁,切莫高声,此乃待人之常礼。”
众下哗然。
田畴竟当着众人面承认他喜欢林贞。
田畴的确是故意的:他麾下二十轻骑多是青壮子弟,其中不乏暗中倾慕林贞之人。
今日他当众剖白心意,一则是直抒本心,二则是斩断旁人绮念,免去日后同队纠葛纷扰。
有人说“恭喜大兄,女郎温婉端方,堪称良配”;
有人说“大兄乃我田氏宗子,少便称名,前途无量。此女乃董氏孤女,无所依凭,与大兄并不相配。”
还有人说“愚闻英雄难过美人关,大兄文武兼备,一向持重沉稳,竟也被女色所惑。”
田功听罢心中五味杂陈,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姨妹姣姣,与大兄英姿很是相配。”
田家门客柳章替田畴反驳众人:“我家公子早到婚配之年,择谁为妻乃为私事,诸位不必多言置喙。”
田畴未做半句辩白,只是一派泰然地扫视众人。
众人不及其威,纷纷垂首移开视线,再不敢多言非议。
见众人闭口,田畴神色凛然,厉声言:“此中并无董白,林贞是我在册认下的姨妹,诸位务必牢记。”
“但凡走漏半句风声,惹祸上身,则你我满门难保。”
众人同声起誓:“我等当铭记于心,严守隐秘,绝不向外吐露一字!”
林贞昏睡间隐隐听得众人议论她,想要睁眼听得真切些,又无力气,翻身过去又睡沉了。
次日,绿珠和田功也病倒了。
绿珠是恰逢信期,前日临水着了风寒,身子发寒腹痛,躺倒不能劳作。
田功是策马饮风致风寒入腠,头疼身热、四肢酸疼,无力起身。
东伯和田畴日夜照顾三人,服侍汤药。
五日后,田功已能起身,饮食自主。
而绿珠和林贞到七八日后才好一些,二人面色萎黄憔悴。
虽余恙未净,却已不必旁人伺候扶持,起居自主。
手下众人催促动身,田畴说当再缓两日,莫教人死在半路。
绿珠听了哭笑不得,学给林贞听。
次日清晨,林贞裹着素绢幅巾站在崖窟口往外探望。
见两岸峭壁临江,山势雄莽嶙峋,暗自揣度:不知道这里是不是雁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