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清晨,终于到开窑之时。
林贞早饭都没吃便叫田功骑马带她过来。
至野窑前,林贞见匠人赢今日身着粗麻布短褐衫,袖口束紧,神色恭肃地躬身缓扒窑口封土。
先只开一线小口,纳微风渗入,疏散窑内郁气。
片刻后,待烟气渐淡,再逐层拆去封堵的生土与石块,慢慢敞出窑膛。
但见一窑泥砖尽已褪去生土绵软,变成沉厚坚硬的熟砖。
匠人赢抽出一块,递到林贞跟前,“夫人,由生转熟,便是如此。”
林贞此前已经看过试烧的泥砖,但这次烧得比上次还好,入手沉实,气孔更均匀,颜色更为细腻,是那种治愈温柔的土黄。
严格说,也不全然是黄,还略微带一点点橙,可气没有手机,不然高低要发个朋友圈。
有了熟砖才能建正式的大窑,大窑选址早前已定,在南坡凹。
林贞之前去看过,南坡凹避风,岗地干燥,确实适合建窑。
但如今提建窑还为时过早,因为砖没烧够,这个临时烧砖的野窰每七日能产熟砖三百块,而建一个中型半地穴马蹄窑至少要备两千块砖。
如今野窑仅仅烧出熟砖三百块,若按两千块砖算,至少还需五十日。
但这个时间并未排除不可抗力,古时烧砖作窑,从无窑窑皆成之理。
即便是老工匠,也没谁可以打包票每一窑都能烧制成功。
这个朝代没有精确到分秒的计时器,烧窑时间和火候全凭工匠手感,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封窑、什么时候停火、自然冷却多久,全是经验。
如果某个节点失误错算,差半个时辰,整窑都可能报废。
加之泥料本身变数大,黏土的干湿、含沙量、晾晒程度不一样都会影响成品。
哪怕同一片山取的土,批次也有差异,天生就有不确定性。再加上阴雨、误工、耗损,至少还要再加三十日。
前后合计:至少八十日方能烧出两千熟砖。
还要将近三个月呢!
林贞心里合计着,既然野窑烧砖流程已然成形,有她没她都不影响烧砖,往后就不必日日都来监工,可以把心思放回到孩子身上。
林贞目睹了匠人们烧砖时的艰辛,向田畴提议,把为公中做事的匠人纳入公籍,让他们吃公家饭,无后顾之忧的为公中出力。
田畴应允。
从此以后,谷中公籍又加一栏“工”,有一技之长的匠人统称为工,不必劳耕,以技事公,公田供养。
其后,因谷中屡生事端,便增补诸多规约,以此管束众人、整肃秩序。
别的法规施行多多少少有些障碍,但任谁也没想到,障碍最大的竟然是“禁止随地便溺”此律。
汉人自幼受礼仪教训,并不以此条为束。
但胡人却不同。
胡人居无定所,逐草而居,没有定点如厕的习惯,认为此法设立专为针对胡人。
于是胡人自发游行,反对,“随地大小便”此律。
更是将矛头直指林贞,说她“牝鸡司晨”魅惑宗主,妖害百姓。
消息传到田畴和林贞学生耳朵里,学生们拿小石头去扔胡人门户,替林贞出气。
田畴听到后什么也没说,将这些胡人里长全部请来,问清带头人是哪几户后当夜便将这七户驱逐出谷。
并出大榜训众:“不受法规,聚众闹事者一律逐出徐无山,山外平原辽阔,可尽情撒野便溺。”
林贞在家听得学生们转述后哭笑不得。
“他还学会阴阳了!”
“跟谁学的呢?”
学生答:“难道不是跟夫子学的嘛?”
“啊?”
学生甲:“从前学生读书不专心,夫子常说,既不认真,不如去后山数虫子。”
学生乙:“不行。夫子说了,若不识数,连虫子都数不出来,恐惹虫笑!”
学生们不仅复述她常说的话,还连带复述她的口吻和小动作。
林贞掩笑,“小崽子!快去,别耽误夫子画图。”
一个月多后。
林贞的地下排污图草稿定位算是画好了,但还不能动工,需得挖个浅渠模拟一遍。
这个活她一个人干不了,需得田畴安排人手辅助她。
在去找田畴的路上,林贞见到胡人三三两两地聚众议论,觉得眼下安抚胡人比去找田畴更重要。
于是拿出宗主令给本村里长,叫他通知其他村落的胡人,她要给大家开会。
“一会我说,你翻译。”林贞对田功道。
林贞的意思是她用自己的话说,田功翻译成他们古人的语境。
田功无语,“又作护卫又作翻译,加工资!”
林贞捧腹,“我是万恶的资本主义林扒皮,不加。”
约莫两刻钟的时间,胡人民众齐聚。
与此同来的还有谷中一级护卫队加防御后备队,共六十余人。
原来,里长看到林贞的宗主令后第一时间便遣人通知田畴。
田畴便命护卫队速来护驾。
徐无山护卫队分三个层级,一级战力最强,二级次之,三级复次之。
林贞也是吓了一跳,“我不过聚众说个话,怎么把他们调来了?”
田功不想说话了,用眼神撇她:你说个话出什么宗主令!
众人就位后,林贞开始登阶科普卫生知识。
林贞:“关于我为什么制定“不能随地便溺”此法,今天我将详细内情说给大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