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釜内,油滋滋地响,被爆炒的菌菇散发一股鲜润醇厚的草木香,尔后面条的麦香也被热麻油激散开,一股绵软的香味在屋内飘荡。
“好香!”田畴一入屋便嚷了出来。
“宗主,炒面马上就好。”菁菁在厨房回。
林贞半躺在床上看书解闷,看的是《列仙传》。
正看到趣处,忽被进来的田畴一顿亲近,林贞微恼,揪他耳朵,“满身尘土就来近我,该打!”
田畴笑,“夫人有空看列仙传却没空给蛮子取名字?”
蛮子是田畴给他们儿子取的小名,因为手先出来差点害林贞难产,所以田畴说他蛮横无理,唤他蛮子。
林贞愣了一下,也笑起来,“叫蛮子不挺好。”
“田蛮子!”
“好坏我们也是读书人,哪得取如此草莽之名。”田畴苦笑。
“我有两名,夫人帮我断一断。”
“说来听听。”
“田承道,田清令。”
“承道,乃承圣贤之道;清令乃自高洁,不入浊世之争。”田畴缓声解释。
林贞沉吟:“我觉着清令好听一些。”
田畴颔首:“那便定此名。”
“夫人,宗主,炒面做好了。”菁菁在偏厅喊。
夫妻二人移步中厅开吃,林贞夸赞,“菁菁炒面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还没吃完一顿饭,外头忽然闻一阵紧密的锣声。
锣声在前,人声在后:“山谷戒严,门户紧闭!”
“行路止行,野宿归寨!”
“宵禁之后,勿私出游,勿入荒林,勿近崖隘!”
“安分居家,谨守岗禁,夜有巡卒,往来盘查,若有违令,依规处置!”
“如何又戒严?”林贞嚼着面条问。
“公孙瓒死了,袁绍收了幽州。”田畴将最后一口吃完,取盏倒茶。
林贞被一个蜀椒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收了他也坐不稳。”
田畴饶有兴致,“夫人有何看法。”
林贞继续咳嗽,没法再吃面了,连饮几口温水压燥:“别看他现在坐拥四州,看起来是地表最强,但他的冀州是忽悠韩馥让来的;青州是抢来的乱局;并州是半羁縻状态;幽州是刚灭公孙瓒硬吞的。”
“前面三个还没消化好,又吞进来一个硬骨头,现在最麻烦的人是他不是你。”
田畴点头,“贞贞所言极是。”
田畴指尖轻叩案沿:“先说他内部,麾下谋士各怀朋党,武将互有嫌隙,内斗频繁,部众离心,形如散沙。”
“再说他外部,只知逐地争雄,不懂安民固本、整肃内政,疆域吃得越广,內里越虚,如同身负千斤重石,步履难行。”
林贞终于不咳了,面露匪夷,“那为何还要戒严?若袁绍真要打进来,我们这点人无论怎么防御也是没用的。”
田畴愣了一下,低笑附耳:“是没用。我这是做给谷中百姓看的,安抚民心。”
林贞懵了几秒后大笑,差点笑岔气。
田畴连抚林贞后背,严厉提醒:“贞贞,此事切不可说与人知。”
林贞直笑出眼泪,声音都变得细尖,“那为何不把真相告诉谷中百姓,好让他们安心。”
田畴正色:“人心难测,孰为内奸,安能辨之?
“此事若传入袁绍耳中,说我轻视他,岂非自取祸殃,自陷死地?”
林贞认真想了想,再也笑不出来。
袁绍最好面子,心胸狭隘,如果让他知道田畴私底下是这么看他的,他肯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荡平徐无山。
看起来他们躲在徐无山是岁月静好,其实也不过凭运气苟活。
公孙瓒没死的时候,犹如一堵烂墙,吸走了所有注意力。
如今公孙瓒一死,徐无山反而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袁绍要收拢幽州全境,肯定会再度遣使者来征田畴;
乌桓因为帮了袁绍,可以光明正大南下抄掠,使得边地更加动荡;
而公孙瓒的手下黑山残部没地方去,肯定要往山里躲窜,搞不好会上徐无山来争地盘……
但凡有一个地方没处理好,小小的徐无山顷刻便会被兵祸碾成灰烬,他们的蛮子也活不到成年。
想到这里,一股悲凉从心而起。
田畴意会到了林贞这种悲凉,将木椅挪过去,将林贞揽过来,“莫多思虑,徐无山暂时无忧。”
恰在此时,住在附近的冷仲开始鼓琴,清和肃穆之声在谷中回荡,无形中加重了这种悲凉。
林贞掩面而泣。
他们像住在阴沟里的老鼠,看似脱险安逸,实则危机四伏,能不能活,活到什么时候全看天意。
三个月后,徐无山进入初伏。
清早,林贞开窗纳气,见日照南山,溪谷內缭绕的云雾被曦光染的薄黄,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也被曦光衬得典雅,不禁心情大好。
天地既有如此盛景,什么事过不去呢?
躺在小床上的蛮子听见她起身的动静后发出两句呓语。
林贞回头,盯着蛮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现在可比刚出生的时候好看多了。
刚出生那个月林贞简直不敢看他。
乳母送过来给林贞看的时候她心里一下蹦出四个字:非洲猴子。
后来就叫乳母不要送过来了,她看了害怕。
田畴知道后笑了她好久,又严禁林贞称蛮子为非洲猴子。
他说,蛮子此名已够贱作,非洲猴子更是惊天泣鬼。
直到数月后林贞才慢慢接受这个丑猴子是自己儿子。
好在,养着养着竟然变好看了!
原本浮肿漆黑的脸变成软软糯糯的奶包,眼泡也不肿了,瞳仁若黑色玉棋,坍塌的鼻梁慢慢立起来,整个五官轮廓渐次清晰。
菁菁说蛮子长得像林贞,田母则说蛮子长得像田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