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畴则比较客观,说蛮子的轮廓是自己的,五官是林贞的。
他觉得自己不如林贞好看,所以很开心儿子能遗传林贞的相貌。
林贞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往木镜台边坐,心里想:今日还想束低马尾。
她不会挽髻,常常为了省事而束低马尾,一度引领谷内潮流,许多妇人跟风都束低马尾。
“夫人,您起来了。”菁菁过来给欲她梳头。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夫人今天有课吗?”
“原是有,但我想让你替我代课。你跟着我学了这许久,童蒙班的授课应不成问题。”
“嗯,今天的课我替夫人去上。”
“夫人今日又要去田里?”
“嗯,南沟那片葵菜地里腻虫发的厉害,清晨洒草木灰也不能根治。”
“贞贞,今已入伏,外头太阳毒辣,治虫的事我会安排农吏去做。”田畴此时被她们说话声吵醒,在卧室窸窣穿衣。
林贞否决:“辛民已经计穷,我要是不管,到时整片山谷的叶子菜都要被荼毒。”
话已至此,田畴不好再说劝阻的话,又知她一向性定气坚,一旦决定的事,天崩地裂也要做成。
于是缓声道,戴上水囊和草笠,日光灼人即归。
正说着话,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青禾和阿喜来上工了,问林贞早饭想吃什么。
林贞:“今日事忙,把昨日的饼子热一热,烧一瓮糖豆浆即可。”
林贞去岁告诉了谷中百姓如何烧制豆浆粉,加饴糖开水冲搅即食,美味营养又便捷。
谷中百姓先嫌麻烦,觉得工序太过繁琐,但饮过一次后却终身难忘。
将饴糖豆浆引为琼浆玉露,每个月必要做上一回给家中老人孩子解馋。
青禾极喜糖豆浆,但此物不易得,主子不开口,做奴才的哪里好意思自己私下偷吃。
所以当听到林贞说早饭烧糖豆浆时差点蹦起来,“喏!奴这就去烧。”
杂菜饼子配糖豆浆,主仆都吃了个欢欣。
特地留出一份给蛮子的乳母青娘。
青娘熬夜带蛮子,天蒙蒙亮时才将蛮子送到林贞房间自己则回隔壁房间补觉。
早饭吃完后,菁菁代林贞去书院上课,阿喜留在家中给乳娘打下手,青禾则随林贞一同去地里治虫。
穿过一片坡地,转过几亩黍田,林贞来到村西的葵菜地,但见数亩葵菜尽数被蚜虫荼毒。
原本翠绿的叶子,现在全部卷曲变干,色变焦枯,一副颓败场景。
林贞绕着看葵菜地伏地细看,突然发现一个规律,那便是:蚜虫肆虐厉害的地方一定会发现蚂蚁。
“腻虫和蚂蚁……究竟是什么关系?”
“共生关系么?”林贞喃喃自语。
青禾摇头,“夫人,奴不知。”
林贞跪在地上探头观察,忽然听到青禾说,“夫人,这腻虫细如毫发,瞧着孱弱无力,平日里也不见它四处奔走,怎就短短半月光景便在田间肆虐如此!”
“我正在观察,等一下就有结果了。”林贞没抬头。
林贞俯身凝眸,果见奇异光景:只见成群黑蚁在茎叶间奔走忙碌,不少蚂蚁正用口颚轻轻衔住蚜虫身子,稳稳驮着、慢慢挪动,将小虫一一搬运到葵菜最肥嫩的新叶之上。
遇上前来捕食蚜虫的瓢虫,蚁群还会合力驱走,彼此护持、互为依仗。
又见蚂蚁似乎在舔舐蚜虫身上的粘液……
林贞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个蚜虫和蚂蚁狼狈为奸!”
青禾疑惑,“牙虫?”
“蚜虫便是腻虫。蚂蚁做蚜虫狗腿,蚜虫供给蚂蚁蜜露,互利共生。”
“正因如此,才让虫害蔓延得这般迅猛,寻常农户哪里看得出其中缘由。”
“那夫人可有办法治蚁。”
“姑且一试,昔农人只以草木灰覆洒叶片,今后土壤也需覆洒,未知效果如何。”
之前百姓仅仅是将草木灰洒在叶片上,用草木灰里的碱性物质杀虫,但如今林贞既然已经发现了蚂蚁的作用,就不能光洒叶片,土壤表面也要洒,蚂蚁没长翅膀,它要搬运蚁虫到别的菜株就必须走地面。
如果土面上也撒满草木灰,蚂蚁也怕草木灰里的碱性物质,无处下脚,或许能减少蚜虫的祸害。
草木灰是强碱性,蚂蚁长期栖息在微酸中性土壤,体表、腹内都耐受不住强碱;一旦足、身躯沾到灰粉,会灼伤虫体、破坏体表保护膜,本能避而远之。
加之蚂蚁爬行时草木灰粉末会粘满蚁足、触角,堵塞呼吸气孔,干扰嗅觉信息素,让它们辨不清路线。
去找农吏辛民的路上,林贞一直在想如何提炼石灰,石灰的杀伤力可比草木灰强。
土地司副司长辛民正在中厅写奏简,忽见两个女子款款而来,为首者着短襦薄葛,气质妍丽,秀丽中更有几分威仪,正惊奇此为何人?
待那女子近前才看得是林贞,慌忙起身相迎,“宗慈。”
“宗慈可是寻得治虫之法?”
“未敢断言,然此事大可一试。”
“宗慈请讲。”
林贞于是细细陈说蚂蚁和蚜虫的共生关系。
讲明要治蚜虫必得同时断其臂膀:将蚂蚁也防范在内。
辛民有点理解但又不太理解,“蚁虫随处可见,如何防范?”
“此蚁与腻虫本非同族,何以相通相契?”
这话倒是把林贞难倒了。
辛民的意思是:蚂蚁和蚜虫又不是同类,它们是怎么沟通的?
这她也不知道啊!
林贞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答,“此中秘辛我亦不知,但不妨碍我治虫。”
辛民笑,也觉自己前番问题问的荒唐:“那依宗慈之见,该如何治。”
林贞:“每日清晨,遍洒草木灰于菜叶及土面之上,连施七日,再察其效。”
辛民:“辛民谨遵宗慈所言,即刻传谕乡中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