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在良提起药囊:“夫人莫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察言观色,揣度人心是医者基本功。”
林贞不知是该哭该笑,“我送孟医士。”
孟在良走后,林贞狠揪着的心放下大半,静心下来给菁菁熬药。
菁菁受惊吓很严重,如今睡饱一觉,心安下来后人也舒服不少,林贞喂她喝药的时候已有力气说话。
菁菁咳嗽一声:“夫人……未知内情,您一定很着急吧!”
“先喝药,一会再说。”她现在已经不急了。
菁菁勉强喝下小半碗药便推开“夫人,心下痞闷,容我缓一缓再喝。”
“那你好好休息。”
林贞从菁菁卧房出来,见霞妹和青娘带着蛮子坐在草席上玩耍,霞妹在给蛮子唱民歌:
“乌生□□子,端住秦氏桂树间;”
“唶我!秦氏家有浪荡子,弓用睢阳强,弹用苏合弹;”
“左手持强弹两丸,出入乌东西;”
“唶我!一丸即发中乌身,乌死魂魄飞上天;”
“ 阿母生乌时,乃在南山岩石间……”
听着霞妹稚嫩的歌声,林贞心绪又安定不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也倒在草席上陪两个孩子玩。
“蛮子,你长大后可不许用弹弓打乌鸦。”林贞揉揉眼,发困起来。
青娘爱抚蛮子,用手帕擦掉蛮子嘴边的口水,替他接林贞的话:“公子才不会呢……话说回来,我们徐无山也没有睢阳强和苏合弹。”
“睢阳产的弓咱是没有……苏合弹是有的……”林贞声音黏住,马上就要睡着,“柜子里就有苏合香……”
霞妹打量着闭目不动的林贞,嘻笑出声,“阿娘,夫人睡着了!”
“嘘~别吵……我进去拿毛毡。”
蛮子见青娘走了转而爬到林贞怀中玩弄她的头发,霞妹惊恐又压低声音,“公子别扯~会把你娘亲闹醒。”
“两小儿看我的。”青禾说罢挺身,挽起袖子,向两个小孩展示自己紧实的臂膀,随后一把抱起林贞送入卧房榻中。
霞妹在后头“咯咯”发笑。
午饭时分,阿喜来呼林贞吃饭,林贞摆手,“晚饭也不必叫我。”
她昨夜几乎没睡,提心吊胆,坐立难安。
如今直困到骨头都发酸。
拂晓,林贞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睁眼看见一高大男子的身影出现在床前,她先是警惕缩脚,尔后闻得男子身上的气味才放松,是田畴。
“都处理完了?”
“贞贞,你醒了。”此时田畴已经换上素绢中衣,踩蹬入榻。
林贞闻到一股血腥味,喉头发涩,干呕出声。
“杀人了?”
“是。”
“死了多少?”
“意图谋反者十八人。”
“因械斗而死者三十七人。”
“有孩子吗?”
“无。械斗的都是成年男子。”
林贞松了一口气:“他们为何造反?”
“主因非是造反。”
林贞还欲问,田畴已将她揽过来紧紧抱住,声音枯涩嘶哑:“贞贞,我已力乏,陪我睡会儿。”
血腥味和汗味实在是太重了,林贞又干呕起来,她欲要挣脱,发现徒劳无功。
而田畴呢,嘴上说着“失礼”,手上竟未松动分毫,反倒拥得更紧。
仿佛他溺海了,而林贞是深海中那截唯一能救命的枯木。
林贞是闷着这股血腥味睡着的,梦里掉进全是死人的血河中,想逃逃不掉,仿佛被一座巨山压住,想上岸又找不到方向……
好容易醒过来,惊出一身冷汗。
听到窗外寒风呼啸,中厅隐隐传来炭火的哔剥声,接着是青娘哄蛮子的轻语。
暗自思忖:不知现在什么时辰了,菁菁如何了,她们有没给菁菁熬药。
林贞蹑手蹑脚起床穿衣,田畴还在熟睡,脸上溅有血点。
“吱呀”一声,卧房门打开,林贞自卧房蹑脚而出。
果然见青娘、霞妹等人在中厅烤火。
“现在什么时辰了?”
“夫人,夕食了。”
林贞转入隔壁内房去看菁菁,菁菁脸色比昨日好,躺靠在床上看《搜神记》。
“药可按时喝了。”
菁菁点头,“喝过了,夫人你睡了好久。”
林贞左顾右盼,去把卧房门关上,“菁菁,你当与我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菁菁:“事由两家姻亲而起。”
“那怎会发展为聚众械斗?”
“因一家是胡人,一家是汉人。”
“你且道来。”
“我亦未知全貌,只知那胡人少年叫和连,汉人少女叫金裙。”
林贞凝眉回忆,“金裙我知,曾来书亭上过一个月的学。”
“夫人可知,谷中胡汉一向不通姻亲。”
林贞点头,“我知,乃因习俗礼法水火不容之故。 ”
菁菁颔首:“汉人恪守伦常礼教、宗族规矩;胡人民风彪悍,婚丧、处事习性迥异,彼此看不惯,日常言语处处生隙。”
“但这和连与金裙不知如何相识,感情甚笃,甚至私自许下生死之约,两家大人不同意,他们就私自幽会,直到金裙怀身。”
“那之后呢?”林贞追问。
“之后金裙父母讼至有司,要有司以拐骗妇女罪拿和连下狱。”
“金裙得知消息后以死逼迫父母撤讼。”
林贞探头:“那最后撤了吗?”
菁菁点头:“和连父母感念金裙义气,重聘到金家求娶金裙。”
“一连去了三次。”
“最后一次,金裙父母被打动,同意撤诉并缔结姻亲。”
“这是好事啊!最后怎么弄得血流成河。”
菁菁抿唇,“后来的事我便不知了!”
林贞急得抓耳挠腮,“哎呀!怎么就不知了呢?”
“这些都是冷夫子告诉我的。”
“那日,我们才说到此处,外头便乌泱泱冲进来一群人,冷夫子见情况不对叫我一起用课桌御门保护学生。”
“所以你身上的伤是课桌角撞的?”
“嗯。”
“后来呢?”
“后来谷中一级护卫队过来了,将那群人扣走。”
“真是坏,大人械斗缘何要到书院进攻孩子!”林贞目冷。
“那冷夫子伤得如何?”
菁菁轻咳一声:“他力气比我大,况他那边的门并未被顶开,料想应是无碍。”
“那……”
“夫人,吃饭了!”青禾推门而入,打断林贞的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