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来说这五位被惩罚去巡防的学士,其余四人都议定叫体貌稍强的戴闲先去。
于是统一口径找到戴闲:“戴兄,我们五人当中,当属你筋骨最强,明日跟去巡防由你来打头阵最好,回来后再将沿途情形细说与我等知晓,也叫我等有个准备。”
戴闲侧目:诸位真是好算计。
此事我也不是不能当先,但要看看你们如何待我。
戴闲看破不说破,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诸兄所言,我亦能体谅,便是我先也无妨。”
“那就多谢戴兄了。”
原本十学士都住在书院附近的公舍内,每两人共一房。
现在走了大半,仅留沈以和他们五人。
戴闲原本和方平鸿一间屋子,现在方平鸿走了,这间屋子便被戴闲一人独享。
一人住当然比两个住方便,但也有不便之处:便是吃饭和浴洗。
作为书院的学士,他们有公府供汤、供饭的份例,但汤房很忙,总是忙到忘记给他们送汤,要不就送的很晚,等他们快睡着了才送过来。
所以这些学士日常宁愿自己去汤房押汤过来。
汤房有公用的双辕车,能放六桶热汤,只要登记便能将车借走押汤,是以这些学士一年以来一直轮流押汤。
并且固定了押汤排期表,每屋押一天汤,以此类推。
按照排期表,明日轮到戴闲和方平鸿押汤。
但方平鸿已被开除,戴闲明日要跟护卫巡防,所以无人押汤。
戴闲在这样想的:若明日他巡防回来,他们顺位下推,他也有热汤用,那他就把巡防总结的要务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们。
反之,若他们不肯押汤,还要等他回来去押,那他便闭口不言。
翌日清早,戴闲在屋内穿衣,远远听见一声马蹄嘶鸣,接着屋外有人喊他,“戴学士可是住在此处?”
那声音粗犷雄厚,将戴闲屋顶积雪都震落,发出“嚓嚓”两声轻响。
戴闲连忙披上粗麻布氅,穿上短筒皮屦,开门而出,“我是戴闲,足下是?”
“我叫刘树,徐无山二营的巡防卫士,上头叫我今日带你外出巡防。”他手中牵着的马儿因为天冷打了一个响鼻,马鼻子噗噗往外冒热气。
戴闲踟蹰一番,“我还未到公厨食朝,君可待我片刻?”
“军令如山,岂由得你悠哉进食。”
“上马!”刘树威吓。
戴闲无法,只能走过去,欲图上马。
天寒肢僵,穿的又多,戴闲折腾许久,迟迟登不得鞍。
刘树回头,“你在干嘛?”
戴闲觉得很丢脸,但又不得不实话实说:“上不得马,还望军兄扶我一把。”
刘树没下马,侧歪身子,一把抓住戴闲后背拽了上来。
那一刻,戴闲感觉自己像地里的菘菜,被人一下从土里薅了上来。
马蹄踏石,哒哒作响,往山外而去。
山外没有遮挡,朔风割面,戴闲感觉自己的脸一瞬间就硬了,薄霜结在脸上。
心里暗自叫苦,未食早饭,肚子饿的咕咕叫,他犹豫许久难为情地开口:“军兄,能否给我一个饼子。”
但话刚出口,就被寒风夹走,刘树坐在前面仅听到嗡嗡几声风鸣。
戴闲一连说了三次。
但三次都被寒风夹走,那滚滚松涛声也是寒风党羽,噼噼啪啪像浪击巨崖。
一个时辰后,他们走到山坳背风处,刘树才听到戴闲有气无力地恳求他给他一个饼子吃。
“下马!”
戴闲愣住。
“下马给你饼子吃,我要用麻缕裹蹄。”
“前方是窄道,马蹄决不能打滑,否则人马俱将跌入深渊。”
下马后,戴闲哆哆嗦嗦接过饼子,一口咬下去,门牙剧震,这饼子差点把他的牙磕掉。
菜饼子坚硬如刀,戴闲实在咬不动,左右为难。
若是不咬就只能挨饿,若是咬,只怕血水满嘴,最后只能一点点用口水化,化一点吞一点,如小蚁进食。
回想起从前在温暖的公肆内,他悠哉悠哉饮用清香水饼的画面,眼泪不知觉流下来。
“军兄每日如此?”戴闲口水用干了,嘴里已无余温化饼,停下进食。
“自是。”
“军兄可觉辛苦?”
“谁人不苦?”
“莫说我们,就是宗主也常常亲自巡山。”
戴闲抬手抹泪,衣袖也冻住了,冻成薄薄一片,连拭泪都找不到软物。
“军兄,我有罪。”
“何罪?”
“昔日,我为学士,傲慢偏私,瞧不起胡人,以其粗莽而恶,今日……”
“今日如何?”刘树早知道汉人夫子看不起他们胡人,处处打压孤立胡人小孩,但因田畴极力安抚,从其他方面优待补偿,所以他们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只叫自家孩子在学校不要惹事,学不来东西就坐学堂里玩。
今番听戴闲如此说,不免动气,声音都寒厉起来。
“今日才知,粗莽之人是我。”戴闲愧疚。
“你们粗莽但见于形,我等之粗莽见于心。”
“你在此处与我说这些话,不怕我把你从半山扔下去?”刘树愠怒。
“若真如此,那也是戴闲之命。”
“你不怨我?”
“不怨,有罪之人若死,则是天罚,绝不敢怨。”
“哈哈哈哈……”刘树已经缠好了马蹄,从地上起身,从后腰掏出一个尚软的饼子递给戴闲,“我敬你还有几分风骨,这本是我的午饭,先予你食。”
戴闲接过饼子,心中很是感动,心道,看来也并非所有胡人都坏,至少这个刘树还不错。
一个时辰后,他们走到了一条嵌在悬崖边上的石径。
石径狭窄,仅通一人一马,右侧是壁立千仞的黑岩,左侧是万丈深渊。
谷底鬼风哀嚎,森森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