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闲不由得绷紧身体,紧紧抓住刘树的毡袍,一动也不敢动。
这条路入山的时候他是走过的,上倚危崖,下瞰绝壑,当时因为急躁者恐惧拥挤,摔下去好几人,一直到现在他都心有余悸。
对山忽有狼嗥阵阵,声震林樾,叫戴闲胆寒,“军兄……”
“别说话,马惧狼啼,别惊了马。”刘树压低声音打断他。
不多时,果见马儿止蹄不前,有欲退之势。
刘树立马安抚马儿,“不怕不怕,这条路我们天天走,肯定没事。狼在对面山呢,过不来。”
“狼又没长翅膀,隔着百丈怎么过的来呢!不怕不怕。”
刘树像安抚小孩一样和马儿说话,马儿渐渐止住躁恐情绪,抬脚走了起来。
“或许……我们下马,能够减轻它的负担。”戴闲提议。
刘树摇头,“你不懂,马也需要人壮胆。”
待过了绝壁小道,刘树才仔细给戴闲解释:“只要驭马之人心神笃定,那马儿就不会惊惶失控。”
“反之,若人先慌了,马儿察觉,惊怖愈烈,那就危险了。”
戴闲作揖,“受教。”
午后,他们安全巡了半圈山,到达徐无山山脚的营帐内,刘树和其他军士交班后告诉戴闲,“休息一个时辰后,随其他军士换路巡回谷内。”
“我想跟着军兄。”戴闲刚跟刘树混熟,又察觉他为人宽厚,是以不想换人。
“此非儿戏,交班有严格次序,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戴闲哑然。
喝了几盏热水吃了一个饼子后跟着刘树找了块靠近火堆的位置躺下息午。
下午带他巡防回谷的人叫拓野,拓野的马术没刘树好,颠得戴闲欲生欲死。
连中午吃的几口饼子都差点颠出来。
“军兄,可否慢一点?”最后戴闲扛不住出声哀求。
“你当这是过家家!巡完归营需登名回话,岂容拖沓。”
巡防回谷的路比来时宽缓,但距离更远,一会上坡一会下坡,马蹄常常打滑,戴闲和拓野摔了好几跤。
戴闲的左右腿都磕青了,还一路挨拓野骂。
拓野家的儿子在书院学习时曾经被容谐当众羞辱,是以拓野厌极这些汉人书生。
戴闲从前的确骂过胡人学生,自身有错,不敢反驳。
只能等拓野骂累了,他耳根才能消停片刻。
薄暮之时,戴闲终于见到了山谷炊烟,眼眶骤红。
又行了两刻多钟,待入了村里,天光一下隐没,全黑了。
拓野懒得送戴闲回家,在巡防司下马叫他自己走回去。
戴闲摸黑往公舍走,一路不知跌了多少。
行至半路,遇一乡人打着火把寻牛,见他摸黑行路跌的可怜,好心分了一把火给他,这才见路,又冷又饿,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待戴闲回到公舍,已是戌时二刻,他双脚已经冻麻,全无知觉,想着回去若有热饭暖腹、热汤泡脚暖身就好了。
推门入屋,一片漆黑。
他们没给他点火、烧炭,更无保温汤瓮、热汤,戴闲已知他们之劣,长叹:
“天寒地冻踉跄归,冷饿辱骂心自悲催;”
“无力往公厨食饭,吃点干栗对付且眠;”
“小人之群当来此,驱我于汤房押热汤。”
话音刚落,隔壁的卜筑和王旭竹果然过来了,他们今晚大约是吃的香菇焖饭,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菇香,戴闲咽了咽口水,“何事?”
他甚至没用尊称,例如“学兄”、“君”、“卿”等雅称。
王旭竹露出一个寡义的笑,“戴兄,按押汤排期表,今日该你和方平鸿押汤。”
“所以如何?”戴闲冷声问。
“戴兄当去押汤。”
“我巡了一日山没吃上一口热饭,摔跌而归还要替你们去押汤?”戴闲怒色。
卜筑愤然:“戴兄,话不是这样说,你巡山是替你自己巡,又不是替我们巡。”
戴闲冷声:“那你们去把方平鸿找回来,按押汤排期表,合该两人一组。”
王旭竹和卜筑无言以对。
“尔等便出,我今日大疲,无意和你们纠缠。”戴闲神色不耐。
王旭竹拂袖而去。
卜筑未走,数落戴闲,“戴兄如此行事,日后谁还敢与你组队押汤!”
“日后?”戴闲冷笑,“像我们这种小人还有什么日后,你以为你们还有什么前程!”
“你以为你们还有什么资格执教育人!”
“何意?”
“字面意思。”
“哼!真是疯子!”卜筑亦拂袖而去。
戴闲已经下定决心要将其余四人的真面目告诉林贞。
此四人品行卑劣,没资格续任教职……不,是五人。
他自己也没资格。
翌日清早,戴闲便往院长书室而去,林贞还没来,只有洒扫小童拿布巾擦桌,“戴夫子稍坐。”
戴闲坐下后目光无处安放,在屋内盘桓,最终流落到林贞墙上挂的那副思过词上。
看到“一念私怀荒世业,愧居掌教清台。 ”时心中大悲大惭,起身于案前磨墨,亦作思过词:
“毒蛇伤体犹有限,邪见惑心害最深。”
“空谈仁义施偏教,枉执华夷作芥仇。”
“立身失正难为师,施教存私岂称贤。”
“今日展污身前罪,跪叩青山长忏忏。”
写完未收,便放于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