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贞点头:“继续说。”
“例如徐无山内,百姓都穿麻,唯夫子穿细绢,此细绢便是突出之物,其余妇人见了或心生嫉妒,或节衣缩食,举一家之力求细绢,夫人此举便不符道义。”
林贞没想到在这里被学生将了一军。
虽然意外,却毫不慌张,淡定自若反问严章若:“细绢在何处?”
严章若愕然,“在夫子身上。”
“我身上只是御寒遮羞之物,何分麻绢?”
“麻与绢本无高下之分,所谓差别,从来不在我身上,只在你心中。”
严章若一时语塞,站在原地哑口无言
众学生反应过来后都鼓掌:“不愧是我们夫子。”
林贞的回答一时在徐无山流行起来,渐渐变味。
例如两个小孩儿在田边玩泥巴,一个把另一个做的房子给踩了。
被踩坏房子的人生气追打,那被追的急急辩驳:“你的房子还好好的。”
“在哪好好的,分明已被你踩坏,你尽胡说。”
“在我心里还是好好的。”
田间劳作的百姓闻言大笑。
数日后,林贞授课完回到院长书室,才坐下在躺椅上想打个盹,便有进阶班的学生送来饴糖,“夫子,明日我姐姐出嫁,母亲叮嘱我今日要给你送饴糖。”
“那真是大喜事,我随个礼。”林贞说罢起身,翻箱倒柜,把自己去年做的鬃毛笔翻出来,配上一本装订好的粗麻纸,用布一包,写上:“林贞恭祝二位白头偕老。”
“谢谢夫子。”
“夫子知道我姐夫是什么人吗?”学生兴致勃勃,一副出考题的样子。
管他是什么人,关我什么事!
但面上却故作惊奇道,莫不是我们书院的夫子?
“是沈以还是戴闲。”
“都不是。是巡逻中卫队的卫士,是胡人。”
林贞这才明了:“原来是胡汉通婚,你们是第几家了?”
学生回忆:“之前有三家胡汉通婚,我们家是第四家。”
“那不错,最好都通,以后徐无山一家亲,不再分什么胡汉。”
“我阿娘也这般讲,胡人身子骨强健,日后阿姐生的孩儿定然体魄壮实。”
“嗯,改良基因。”
“夫子,什么是改良基因?”
林贞顿了顿,“简单说,就是取长补短,取两家筋骨血脉之长。”
学生满脸惶惑。
林贞拍拍他的肩膀,“过几年你也可以娶个胡人姑娘,再生个孩子出来对比不就知道了,实践出真知。”
学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夫子是叫我日后娶一个胡人姑娘,一个汉人姑娘,每人再生一个孩子出来作对比么?”
去你的!
还真敢想。
林贞目黑:“我可没叫你做这样的事,咱们徐无山奉行一夫一妻制。你就不会拿你的孩子和邻居的孩子作比吗?”
“好了,去吧!夫子累了要打个盹,帮我把门关上。”林贞不管学生还意犹未尽,出口赶人。
翌日,林贞下课后被蛮子拉着去桑田采桑。
因他喜欢的那个小姑娘家里养了蚕,她带蛮子去参观过一回,所以蛮子就对养蚕情有独钟。
非要自己也养一批,说要用结出的蚕茧给竹颜做手帕。
“跟你爹一样是个恋爱脑!”林贞摘桑叶被冲咬了,手上肿起一个大包,又疼又痒,是以发牢骚。
蛮子听了一脸懵,“娘亲,何为恋爱脑。”
“就是像你这样,毛还没长齐就想着泡妞。”
蛮子摸摸自己头发:“长齐了,阿爹说明年可以给我束冠了。”
林贞难以解释,捧腹大笑躺倒在桑田上,恰逢几只鸟从天空飞过,被浇了一脸的鸟粪。
这下轮到蛮子笑了,直笑得跌倒。
林贞爬起来揍他,没跑几陇地,碰到一个女子。
那女子领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朝他们走来。
母子俩顿住。
蛮子:“阿娘,你认识她吗?”
林贞:“不认识。”
蛮子:“可她一直在看你。”
“夫子,是我。”那女子走近,神色复杂地握起林贞的手。
林贞这才觉得她有点面熟,盯着她左看右看:“莫不是……霍兔。”
“夫子是我。”
“那这个孩子?”
“是的。”
“几岁了?”
“四岁半。”
林贞感慨,“时间过得真快阿!她叫什么名字?”
“容月。”
林贞诧异一瞬,用的竟然是容谐的姓。
“夫子,孩子生下后,我回到他家和他结婚了。”
林贞不知该说些什么。
“夫子,你一定想笑我吧?”
“ 我不想笑,这是你的人生,是你的选择。”
当初林贞让田畴把她调到偏远的蚕庄待产,就是为了让她避开本村人耳目生下孩子重新开始。
可她生完孩子竟然找去容谐家,和一个欺骗过她的负心冥人拜堂成亲,并将自己余生都困在其中。
“夫子,我现在很知足,月儿长得像他,也很听话,很爱读书。”
“翁姑就容谐一个儿子,他们帮衬我抚养月儿。”
“你开心便好。”林贞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霍兔看出林贞并不喜她今日的选择,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开。
待霍兔走远,蛮子追问,“母亲,快告诉我,她到底是谁?”
“你不养蚕了我就告诉你。”
蛮子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