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近黄昏,田畴留阴夔二人在公府住下,备宴与其应酬。
席间,阴夔借闲聊的机会试图说服田畴归附袁尚:“无山公洞明世事,素来只求山中安稳。只是如今天下大势,早已无独善其身的余地。”
“曹操用兵凌厉,邺城旦夕可破,河北诸郡纷纷瓦解,诸处坞堡要么依附曹氏,要么随袁氏固守,再无中立立足之地。”
田畴举盏饮酒:“于此乱世,人如蝼蚁,谁得窥探前路?”
“袁冀州能在我的地盘安插细作,曹操岂不能!今日我若应征袁冀州,过几日曹党内奸立刻传信下山,曹操会即刻将徐无山划为敌部,兴兵北上。”
田畴放下酒盏,目中含着一丝清淡笑意,徐徐开口:“到那时,阴主簿觉得我徐无山还有用处吗?若有用处,也只会成为曹操的用处。”
阴夔闻言一怔,手中酒盏顿在半空,脸上方才从容游说的笑意瞬间僵住,满目错愕难堪。
传言田畴智计深沉,初以为夸大其实,如今才体味一二。
此人若出山,必定如猛虎出笼,天下无其对手。
方才得知山中藏有袁氏内奸,他定愤懑心寒,却未将怒色显现一分一毫,如今三言两语转败势为胜,反倒凸现自己目光短浅。
阴夔自知不是他的对手,不再劝归附之事,闲谈起徐无山的山水,“怪道无山公不愿出山,这徐无山风光秀雅,光是坐在此处便闻山鸟幽鸣,清风阵阵……谁人不贪恋这琴鹤相随的山居时光呢!”
田畴朗声笑,“阴主簿若是喜欢此处,不如多住几日。”
阴夔摆手,“无山公莫拿我做鱼饵。”
二人又寒暄一番,渐渐至二更,田畴命人带他们下去休息,自己则于案前写下几份密令置于书房隐蔽处。
吩咐完来交接班的路宜后打马回家。
回到家后已近三更,屋中众人皆已熟睡,发出阵阵轻酣。
田畴取了衣服,于浴室洗凉水洁身,洗完并未马上入室,清挺立于廊下,任山风拂面。
那山风如水,夹着松香一阵一阵没过来,他感到清凉,也感到心寒和厌恶。
徐无山如此纯净的山水竟养着吃里扒外的内奸,他们不图安稳,只图荣华权柄,势要将徐无山这方世外桃源搅个天翻地覆。
袁氏细作绝不会安分守己,他们下一步毒计必然是:四处私传林贞便是昔日的渭阳君董白,并骗百姓说,袁尚派使臣来的目的就是让他交出董白,否则便要举兵进犯徐无山。
山中流民饱经战乱,最畏兵祸降临,一旦恐慌蔓延,必会被细作挑唆煽动。、
届时徐无山百姓定会成群结队奔赴公府请愿,逼自己交出林贞送往袁尚处以求换取山居平安。
百姓不知各方诸侯的制衡之道,只以为眼前有兵灾之危……
夜风越发大了,吹得田畴衣襟猎猎作响。
他既然预判了细作的下一步动作,那定不会袖手旁观。
与其被动被细作玩弄于股掌之间,不如主动出击。
翌日,田畴便下了封山禁令,四周关隘一律不许进出,守关巡卫两人一班,互相监督,发现有异动者告发至公府,查明属实,则擢升职级。
数日后,田畴又命人草拟告民榜檄,遍发山中各屯村落,晓谕全体百姓:若有人撞见暗中私通外敌、编造离奇秘闻、散播蛊惑言论惊扰山民、煽惑众人抵触公府政令之徒者一律视作细作,百姓当即刻前往坞堡公府禀报;经官吏查验实情无误,便赏上等良田一亩、细绢一匹。
倘若是挟私怨无端诬告、捏造罪构陷旁人,一经查实,罚苦役数年,以示惩戒。
袁尚使臣入徐无山此事绝密,百姓并不知道,甚至于林贞都不知道,在书院上课时常听学生私下议论下课要去捉细作,甚为不解。
不明白好端端的田畴干嘛要颁发这样一个诏令,闹得百姓都不想种地了,整日摩拳擦掌想抓内奸。
晚上,田畴回来,林贞在食案上问他,“好好的,如何抓起内奸来?”
“贞贞,晚些同你说。”
“阿爹,我们来比武。”蛮子突然提着一柄小木剑朝田畴刺过来。
田畴用手接住他的小木剑,将蛮子拉过来,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儿子,先吃饭,吃完爹爹陪你玩。”
饭后,林贞和菁菁在讨论明天备课的事,青禾和阿喜在挑拣豆子,霞妹和青娘在厨房洗碗,田畴陪着蛮子在院子里玩木剑,脸上笑意融融,无半分肃杀,一切都是温馨的寻常的,没人知道田畴这几日扛着足以倾覆整座徐无山的阴谋危局,独自周旋于刀光中。
过了半个时辰,蛮子玩了一身汗回来,田畴带他去浴室洗澡。
蛮子最不喜欢洗头,和田畴讨价还价能不能只洗澡不洗头。
“不能。”
“你若是不洗头,变成泥垢小人,竹颜那小姑娘可是不愿再同你做朋友。”
蛮子脸红,“我洗,爹爹不要告诉她。”
“今日你自己洗,爹爹教你。”
“哦。”
“先把头发打湿,再抹上澡豆,揉搓出细沫,头发连同头皮一同抓挠,将污垢涤出……”
蛮子洗了一会儿连连叹气,“阿爹,自己洗头好累。”
“那你娘就不累吗?你娘要给自己洗还要给你洗。”
“你娘亲的头发还比你长,洗起来更加繁琐,你已经七岁了,今后能自己做的事便自己做,爹娘不可能一辈子陪在你身边照顾你。”
“为何,爹爹和娘亲要去哪里?”
“我们会老,会死。”
“不,让我先死,我才不要看着爹爹和娘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