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贞在书院上课,并不知田畴和母亲这一番激烈的言辞交锋。
今日在中阶班讲《论语》里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林贞:“世人多以为,此话不过是说见墙将倾,便早早避走,是避祸保命的小巧手段。可诸位生于乱世、长于山谷,当知孔圣此言,从不是教人大胆怯懦、畏事避事,而是教君子知势、知险、知进退。”
“夫子,何为势之危墙?”有学生抬手发问。
林贞顿了顿,组织语言:“所谓势之危墙,便是周遭局势暗藏祸根,看似平静,实则裂痕早已遍布。”
“君子当细察其痕,尽早处理,预防灾祸的发生;又如心中贪欲不息,是己之危墙……”
下午林贞没课,在院长书室带着霞妹一起做花灯。
近年来,徐无山多动乱,林贞想多做一些花灯到元宵时挂在山中各处,也算弥补除夕失和的缺憾。
书院内的洒扫小吏忙完也过来一同削竹篾做灯骨。
霞妹越来越有少女的清妍,洒扫小童不住地偷瞧她。
林贞发现后拿一根长竹篾敲他的头,“阿陈,眼睛往哪边瞧!”
“要瞧瞧我,我这副老骨头不怕瞧。”
“夫子莫打,我不瞧了。”阿陈捂头。
霞妹一旁掩嘴失笑。
过了一会儿沈以拿来一张田畴的罪己告示,“夫子,这里有好东西你瞧瞧。”
林贞接过来细读,读后心中满是酸涩,面上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依你看,这份罪己诏写的如何?”
沈以想了想,“若论文辞,倒无华丽之处,但论真心,此诏,沈以认为世上无人有权评判。”
田畴独自扛下全部非议,的确叫她动容,但还不至于到沈以说的这个程度。
林贞语气平淡下来:“他作为徐无山宗主,独自承受万千压力本就是常态。”
“若是常态,夫子何以将竹篾削断。”沈以反问。
林贞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竹篾已经被她削断,仅剩一点点竹筋相连,她竟浑然不觉……
“沈夫子今日这身衣衫很是俊俏。”见林贞久久愣神,霞妹开口替林贞解围。
沈以在书院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学生告白。
霞妹曾经也是沈以的学生,听见她的话后,沈以顾不得观察林贞窘迫神态,落荒而逃,“夫子,我还有课要备,先走一步。”
沈以走后,霞妹一脸崇拜地对林贞说,“干娘,干爹是整个徐无山最厉害的人。”
林贞哼笑,“这话吃晚饭的时候你当亲口同他说。”
“不敢。”
“干爹威势太足,霞妹不敢当他的面说这些话。”
小吏陈三接话:“那自然是,宗主身上若无杀伐之气如何镇压暴乱!”
“咱们进驻徐无山至今,大大小小暴乱闹过不知多少回。若无宗主我们早死了,哪还有今日安生。”
黄昏,林贞觉得很疲惫,晚饭便叫霞妹做。
霞妹应下,又问,干娘,晚上想吃些什么?
“随便,你喜欢吃什么便做什么。”林贞歪过身子阖上眼眸。
仅仅是过了一个新年而已,但因为暴乱和婆婆的毁谤羞辱,让林贞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从身到心都是乏的。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她放松下来,一下便睡着。
不知睡了多久,忽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抱起来,接着落进一个更加温暖的胸膛,林贞用力想要睁开眼睛,可是睁不开,好像魇住一样。
直到一点濡湿触碰到她的唇,她才醒过来。
是田畴在亲她。
林贞揉了揉眼睛,伸手摸他的胡茬,慵懒地问:“我们这一仗可是打赢了?”
田畴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打赢了。”
“日后贞贞再不用受百姓恶言,也不需再看我母亲脸色。”
林贞眼睛弯成月牙:“那我的夫君真真厉害,所向披靡。”
田畴低声哼笑,正要伸手挠她痒,霞妹过来唤,“干爹干娘吃饭了。”
看见他们夫妻耳鬓厮磨,霞妹脸上泛起红晕,仓惶退出。
蛮子在偏厅写作业,听得霞妹喊爹娘吃饭不喊他,作起气来,“霞姐独独不叫我耶!”
霞妹轻轻拧他脸颊,逗他:“叫你叫你,吃饭吃饭,要不要我抱?”
蛮子撇开她的手,“竹颜才能抱我,我与她,方合夫妇之礼。”
众人大笑。
以至于饭席间,林贞都在问蛮子,“儿子,你和竹颜的婚书呢!拿给娘瞧瞧。”
蛮子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粗麻纸,林贞见上头写着:【蛮子与竹颜婚契】
【立婚约人:蛮子、竹颜】
【今二人自愿结为夫妇,立下五条规矩,永世不作更改:一、读书同坐一张案,我铺纸你磨墨,谁也不许偷懒;二、点心果子均分,甜的归竹颜;三、旁人不许随意搂我、捏我脸颊,唯有竹颜近身合礼数;四、若有人打趣我俩,彼此互相撑腰,不得推诿避嫌;五、长大以后仍要相伴,只认对方一人,不与旁人亲近。】
【白纸为证,言出必行,违此约者,吃不到好吃的,做不到好梦!】
【立字人:蛮子待嫁人:竹颜】
“噗嗤~”林贞喷饭,对田畴道,快给你儿子准备聘礼。
霞妹也凑过来看,看完笑得吃不了饭。
田畴拿过来瞧了瞧,对蛮子道,儿子,此婚契尚有几处不妥,待会爹爹给你改改……
转眼来到二月初,山坞向阳处田地冻土尽融,可后山北坡山涧终日不见暖阳,河面只化开中间一道流水,两岸与还浮着大片薄脆残冰,冰层底下长了许多黄色的款冬花,徐无山的百姓都背着篾篮来采。
往年到了采款冬花的季节,竹颜都是跟着哥哥一起,可是今年哥哥有了相好的姑娘,不想带竹颜当电灯泡,竹颜只能来找蛮子。
“蛮子,你陪我一同去后山溪涧采款冬花。”竹颜摇着蛮子的袖子撒娇。
蛮子正坐在偏厅抄写《孔子家语》,正抄到【端木赐,字子贡,卫人。少孔子三十一岁。以口才著名……】
听得竹颜这样说,忙放下笔,“莫慌,我陪你去便是。”
霞妹在屋中做家事,见两个人提个小篓要出门,忙问他们去哪里。
“霞姐,我和竹颜去后山采款冬花。”
“等一等,我与你们同去。”
霞妹将手中活搁置一边,叫上两个护卫同去。
蛮子嫌人多喧闹,对霞妹道,姐姐何故叫那么多人同去。
霞妹正色,语气很硬:“干爹干娘不在家,那我便是家长,后山偏僻,两个小儿如何能独去,从前山坞内发生的动乱你转眼就忘干净了?”
蛮子噤声。
霞妹凶起来是有几分像林贞的,蛮子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