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边日头看着暖,但到了后山北涧附近便觉肌理泛寒,霞妹紧了紧身上的夹袄,问蛮子冷不冷。
蛮子只顾着在前头和竹颜嬉闹,丝毫没听见霞妹的话。
霞妹心内不禁暗叹:真是男大不中留。
到了溪涧边,蛮子见未化的冰层裂出一道道细缝,一簇簇嫩黄款冬花就从冰下水底钻出来,忙唤竹颜过来,“这边有许多。”
款冬花是治寒热的良药,霞妹也看到许多,来都来了不能干看两个小儿采,也小心翼翼地靠近溪边冰层,伸手拨开碎冰采起款冬花来。
脚下冻土连接碎冰处忽然发出“咔嚓~”两声声脆响,霞妹连连后撤,“好险!差点掉进溪里。”
她这边才刚站稳身子,不远处蛮子立足的那片薄冰轰然塌碎,身子一歪,直直倒栽进刺骨山涧。
护卫闻声骤惊,大步奔过来捞蛮子。
“咳咳~咳咳~”蛮子被冷水呛得直咳嗽。
一旁的竹颜吓哭了,上前抱住蛮子,“蛮子……”
蛮子摆手,“莫哭,我回去换身衣衫再来陪你采花。”
“还采什么花,掉进这刺骨的冰窟定要生病,随我回家烧热汤逼寒。”霞妹走过来一把扯住蛮子。
又对竹颜道,你也莫留着此处,出点什么事我没法子向你父母交代,随我们一同回去,各归其家。
蛮子恼霞妹用如此冷硬的语气同竹颜说话,使劲挣开她的手,“我自己会走!”
待他们从后山回到家,林贞也已经从院长书室回家,见蛮子一身寒颤落落魄魄地样子吃了一惊,“何以至此?”
“竹颜喊蛮子去采款冬花,我怕有危险,随他们同去,并叫上护卫……后来蛮子脚下的冰碎了跌进溪中……”霞妹低声解释,心中很是不安。
林贞看着竹颜哭得红肿的双眼,平复了一下情绪:“我唤护卫送你回家,你们下次再玩好吗?”
竹颜点头。
送走竹颜后,林贞折返屋内,见霞妹杵在蛮子卧房门口,问她怎么了?
“我说要替他把湿衣服换下来,他气我不好好同竹颜说话,非要自己换,不让我进去。”
“那便让他自己换,又不是三岁小孩,这些事本该他自己做。”
“那我去厨房烧热汤。”霞妹转身走开。
晚些时候蛮子泡在盛满热水的木桶中驱寒,林贞亲眼看见他出了一身的汗,心想,应该没事了。
林贞心想;溪水虽然阴寒彻骨,但只要把寒气发出来便没事了。
半夜,蛮子昏热起来,自己却不能发觉。
还是林贞在睡梦中惊醒,心中惴惴不安,轻身下榻,摸到蛮子房间看他。
伸手摸蛮子额头和身子,不摸不要紧,这一摸,直直烫人。
连忙将蛮子房中的蜡烛点起,折回自己房间叫田畴起来,“田畴~醒醒……”
“田畴!”
“田畴!”
“怎么了贞贞。”田畴翻了个身,惯性地想要搂她过来。
林贞一把截住他的手臂摇晃:“快起来!蛮子发热了,你起来去外头叫巡卫接孟在良过来。”
田畴猛然惊醒,一屁股坐起来:“发热了?”
“几时的事?”
“也不知烧了多久,方才我惊醒过去,摸他额头和身子便已烫人。”林贞急起来,声音都尖锐几分。
“好好好,莫急,我这就去。”田畴下榻,披上衣服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孟在良提着医箱而来,哈欠连天。
蛮子此时已被林贞抱住怀中,昏昏沉沉地揪扯自己衣服,“娘亲,我热……”
“公子莫动,让属下给你号脉。”
他放下木医箱,取过一方干净细布垫在孩童细弱腕下。
七岁童子臂短,汉末儿科通行一指定三关之法,孟在良只用右手拇指轻按蛮子寸口。
蛮子脉象浮紧而洪,浮取搏动汹涌急促,一息□□至。
重按便细软虚乏,全无底气。
“夫人,蛮子如何受此风邪大寒?”孟在良蹙眉问林贞。
“白日里与竹颜去后山采款冬花,坠进薄冰未化的溪涧中。”林贞解释。
“回家可有即刻换下湿衣衫,烘暖身子?” 孟在良追问。
林贞点头:“归家第一时间便换了干爽衣裳。”
孟在良凝神再按,匪夷所思,喃喃自语:“那真是怪了……换过干衣,避了外头冷风,按理寒邪仅停于皮毛,至多微微畏寒低热,脉象不至浮紧洪盛、邪势汹汹到这般地步……”
林贞亦蹙眉,突然想起来给蛮子泡热水澡的事,“我怕他寒气入体,大约傍晚时分给他泡了一个热水澡,当时出了很多汗,莫不是此事生了差错?”
孟在良顿时脸色大变,“夫人此举颇为坏事!”
“童子元阳充足,坠入冰溪之时,大寒先闭了周身毛孔,寒邪仅仅浮在皮毛之间,本是轻症。”
“换干衣、避风烤火,到明日早饮些温姜汤,卫气自能驱散寒邪。”
“可您偏让他泡滚烫热水,浴中大汗淋漓,热水蒸腾,强行冲开本已紧闭的毛孔,寒邪没了阻碍,顺着大开的毛孔一股脑钻进经络血脉,由表寒转成深伏之寒。阳气被逼得尽数浮在体表与寒邪缠斗,才烧得这般人事昏沉。
林贞声哽,“我原是想要用热水将他体内寒气逼出来,不想反将他推入险地,实在是我无知。”
孟在良将针帊尽数摊开,取针于烛火上烤:“汤药费时,我先施针暂压邪势,稳住元气,不至于叫他高热惊风。”
蛮子挣扎大哭,“呜呜~我不要扎针不要扎针……”
田畴一旁按住,林贞哄着,孟在良提手施针。
先扎合谷穴,疏通闭塞营卫,缓解浑身滚烫酸痛,减轻昏沉燥热。小儿仅浅刺一分,轻捻几下立刻起针。
再扎外关穴,驱散体表郁闭的寒邪,疏通上肢经络。
后扎风门穴,寒邪最先侵袭肺表风门穴,疏解肌络伏寒,孩童不敢深扎,微微见一点血丝就停,忌重泻。
重泄则正气耗竭,反而凶险。
最后扎肺俞穴、足三里、气海,疏肺气、健脾胃、调一身元阳。
“好了。他这会应该舒服不少,我回去开药,命人送来,今夜便要熬煮一副,喂他喝下。”
“若要喂水,只许给温米汤,绝不能滚烫沸水,更不可贪凉饮冷水。”
“切不可再盖厚被褥捂汗。头遭那热水浴大汗已是损伤津液,若再闷出一身汗,浮散在外的阳气收不回来,极易手脚发冷、惊悸抽搐。”
“只需盖薄软衾被护住胸腹,四肢留些许透气之处。”
提气药箱又叮嘱:“今夜汤药煎好,务必要温而不烫再喂。分两到三次缓喂,莫要猛灌,猛药下肚易反胃呕吐,药气不能入体,便白费功夫。”
“当间隔多久再喂?”林贞问。
“半个时辰。”
林贞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