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堤朝夕漫行录
卷二初夏梅雨,闲窗听雨
夜色慢慢笼罩山谷,夜幕垂笼四野,星河横亘遥天,星辉泠泠洒落溪川。晚风安静柔和,四下寂静安然。沈肆拿出速写本,借着天边淡淡的星光,随意勾勒夜色河滩的模样。笔尖松弛随意,不再刻意雕琢线条。
晚风掠过溪面,掀起细碎粼粼波纹。水面倒映零落星子,光影随水波轻轻摇晃。他落笔很慢,目光时不时抬向远处幽深的山林。草木沉沉,黑影错落,虫鸣藏在草丛深处,细碎绵长,一声接一声,低低漫在夏夜的空气里。
陆烬坐在他身侧,后背轻抵露台木栏杆,安静陪着。白日采摘回来的菖蒲与蔷薇平铺在木架上,夜里微凉的晚风缓缓拂过花叶,带走草木表层多余水汽,慢慢风干花香。空气里混着菖蒲清冽的草木气息,糅合蔷薇残留的淡香,味道清润,不似白日那般馥郁浓烈。
“再过几日便要入梅了。”陆烬轻声开口,目光望向天边堆积起来的厚重云絮。云层层层堆叠,颜色暗沉,已经隐隐蓄着雨水的湿气,“每到初夏这段时日,山谷里便会连绵起阴雨,整日雾气沉沉,难得放晴。”
沈肆笔尖一顿,抬眼望向天边厚重的云层。夜色之下乌云漫延开来,一点点吞噬零散星光,夜色愈发浓稠幽深。空气湿度明显加重,晚风不再干爽通透,多了一层黏润温热的水汽,呼吸之间,鼻尖能嗅到潮湿泥土独有的腥润气息。
“梅雨季一来,山路泥泞湿滑,大概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去往河滩散步写生。”沈肆合上速写本,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边缘,“只能整日守在屋内。”
“雨天也自有雨天的景致。”陆烬侧过头看向他,夜色微弱的微光落在少年清秀的面庞,“可以听雨打檐角,可以看雨雾漫过山腰。若是静下心细细体会,阴雨的氛围感,别有一番滋味。”
沈肆微微颔首。往日每逢阴雨连绵,他总因为无法出门散心,困在密闭的房间里心绪烦闷。长久闷在室内,无处散步放空,思绪容易郁结沉闷,写作的焦虑感会比晴天更加浓重。如今心态慢慢放平,他也试着学着接纳不同时节的光景。
两人收拾露台散落的物件,将晾晒的花草搬进一楼客厅,平铺在宽大的竹篾筛网上,放置通风处阴干。随后下楼,简单洗漱完毕,回到二楼卧房。
一夜静眠。
第二日清晨,天色全然变了模样。天空被厚重的乌云层层遮蔽,看不到日出天光。整个山谷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之中,空气闷热潮湿,无风,四周静得沉闷压抑。林间雀鸟不再清脆啼鸣,四下一片沉寂。
临近午后,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起初雨势极轻,如烟似絮,丝丝缕缕漫落山野。细雨淅淅,轻柔敲打木屋檐角,细密的雨珠顺着檐木缓缓垂落,顺着瓦片连成一缕缕细线。远处山峦彻底隐在白茫茫雨雾里,轮廓朦胧缥缈,一层薄雾缠绕山腰,远近景物层次模糊,远近山林化作深浅不一的青灰色。
连绵的梅雨就此拉开序幕。
雨一连下了三日,时缓时急。细雨缠绵时,雨丝轻柔舒缓;雨势稍大,雨珠便密集敲打窗棂,噼啪轻响昼夜不绝。山间土路被雨水浸透,泥泞湿滑,溪涧水位逐日上涨,溪水一改往日清浅平缓,水流湍急,水声轰鸣,整日在山谷间回响。
二人索性闭门居家,不再外出。
白日里不用按时早起,不必随着天光破晓便起身。窗外天色始终昏暗,分不清晨昏早晚。屋内终日光线柔和昏暗,白日也需要点亮一盏暖光小灯,微弱暖黄灯光驱散屋内的阴郁暗沉。
沈肆不再强迫自己固定每日的写作任务。清晨睡到自然醒,醒来之后,也不急着伏案落笔。他搬一把矮椅坐在落地窗边,手肘抵着窗沿,静静望着窗外雨景。
雨雾漫过整片樱堤。溪水上涨,漫上一部分青石滩,岸边的蔷薇藤蔓被雨水浸润,深绿的枝叶被洗得油亮润泽,花瓣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垂落,偶有残花被雨水打落,顺着湍急的溪水漂流而下。远山烟雨氤氲,云雾流动不定,在山谷之间缓缓游走。
他拿出随身的小册子,不再写长篇故事段落,只是随手记录雨天独有的细碎光景。
细雨漫笼溪谷,烟岚漫绕层峦。雨丝簌簌敲檐,水雾漫浮川上。草木沐于烟雨,枝叶垂坠水珠。
寥寥数句白描,平铺直叙眼前所见,不加多余修饰。
陆烬多数时候在一楼客厅。客厅靠窗位置摆着宽大木案,他将阴干完毕的蔷薇、菖蒲、少量去年留存的干桂花混合在一起,配比调和,装入细密棉纱布料之中,缝制香袋。梅雨季节室内湿气偏重,做好的香袋可以放置房间各处,驱散室内潮湿闷味。
裁剪布料、穿针引线,指尖动作从容舒缓。针线穿过轻薄纱料,细细缝合边角。客厅暖光灯光柔和,雨敲木窗的声响连绵不绝,屋内安静平和。偶尔针线打结,或是边角缝合不够平整,他便放慢节奏,耐心拆开重新缝制。
沈肆看腻窗外雨景,便下楼走到客厅。没有像晴天那样时刻黏在对方身侧,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的软垫上。他翻看前几个月所有的写生画稿,按照春夏秋冬、晴雨晨昏,一张张整理排序。画稿摊开铺满地毯,一沓沓错落摆放。
他一边翻看旧画,一边随口和陆烬闲谈。闲谈内容散漫随意,不谈论小说剧情,不纠结词句好坏,只随口说起当时作画的场景。说起春日樱堤初开的繁花,暮春盛放的蔷薇,午后河滩流动的溪水,傍晚漫天舒展的云霞。一件件细碎往事,顺着雨声慢慢娓娓道来。
“回看这些画,才发觉每个时节的光影色调差别很大。”沈肆指尖轻轻拂过一张暮春晚霞的水彩画,纸面色彩柔和暖艳,“春日的色调偏柔粉嫩绿,初夏晴天是清亮的浅青,雨天却是灰蒙蒙的青灰。从前作画总喜欢用固定一套配色,不分晨昏晴雨,画出来的风景千篇一律,缺少时节独有的质感。”
“不同天气的光线色温各不相同。”陆烬手里针线不停,轻声回话,“晴天日光通透,色彩饱和度偏高;阴天雨水天光漫射,没有明确的光影分界线,色调偏冷灰柔和。若是懂得区分光线冷暖,画面质感自然会拉开差距。文字描写也是同理,雨天、晴天、清晨、黄昏,光线质感不一样,氛围语感也要跟着变化,不能通篇用一种语调。”
沈肆静静听着。他慢慢意识到,语感并非一成不变。写晴天的轻快明朗,字句节奏可以舒缓松弛;写阴雨沉闷的氛围,语句节奏宜偏平缓悠长。情绪跟着环境氛围自然起伏,文字节奏随之改变,通篇文风才不会呆板单调。
连绵阴雨的第三日午后,雨势骤然变大。原本细密的细雨化作倾盆大雨,雨幕茫茫,白茫茫一片笼罩山野。狂风裹着暴雨拍打木屋墙面,雨点猛烈敲打玻璃窗,哗哗雨声喧嚣不止。院中的几株高大樱树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枝叶翻涌,风声呼啸穿过林莽,在山谷间回荡。
狂风骤雨来得猛烈,空气里满是风雨裹挟的凉意。陆烬起身检查所有木窗,将每一扇窗户的插销扣紧,防止大风推开窗扇。做完之后,他从储物间取出干燥的松木柴块,在客厅点燃炭炉。炭火缓缓燃起,暖融融的热度慢慢散开,驱散梅雨天气室内湿冷的寒气。
炭火光轻轻跳动,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投下晃动的光影。屋外风雨喧嚣,屋内却温暖安静。一外一内,一动一静,对比格外鲜明。
大雨持续了两个时辰,傍晚时分狂风褪去,雨势慢慢回落,重新变回连绵细雨。天色彻底暗下来,雨雾依旧笼罩四野。
晚饭做得简单清淡。一锅菌菇豆腐清汤,配上清炒时蔬。两人坐在暖炉旁用餐,耳边是淅沥不绝的雨声。
晚饭过后,夜色深沉。沈肆一时兴起,打算描摹一幅烟雨山谷的夜景。陆烬帮他把画架搬到客厅窗边,暖炭火光当作光源。微弱的火光映在纸面,窗外是茫茫雨雾。雨水顺着屋檐不断垂落,一串串水珠连绵不绝。
这一晚,沈肆没有急于落笔。他先静坐许久,仔细分辨雨夜独有的各种声响:雨打瓦片错落的轻重节奏,雨水流淌进院内排水沟槽的潺潺水流声,远处山洪溪流湍急的轰鸣,晚风穿过山林低沉的回响。不同层次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雨夜独有的韵律。
等感官全然沉浸在周遭环境之后,他才缓缓拿起画笔。墨蓝、青灰、浅紫一层层晕染铺开,先铺夜色底色,再以淡色晕开漫天雨雾,最后勾勒晃动的树影、垂落的雨线。笔触柔和朦胧,没有清晰硬朗的轮廓,贴合雨雾朦胧弥散的质感。
陆烬坐在一旁缝制香袋,时不时抬眼望向作画的少年。暖光落在沈肆侧脸,眼睫投下淡淡的阴影,垂眸时眉眼安静柔和。少年的神情格外松弛,没有往日伏案时紧绷的焦灼。他不再反复涂改,不再纠结每一笔是否完美,顺着心绪缓缓落笔,从容平稳。
待到整幅烟雨夜景画完,已是夜半。窗外细雨依旧绵绵不绝。
陆烬收好针线,一共缝制了二十余只香袋。蔷薇与菖蒲混合的香袋驱虫除湿,适合梅雨季悬挂室内。余下几只单独放入画箱,防止画纸受潮发霉。
二人简单洗漱,走上二楼卧房。窗外雨声绵长轻柔,不再有白日大雨的喧嚣。细密雨声缓缓流淌,成了夜晚安稳的白噪音。
沈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内心格外平静。从前每到雨夜,独处一室,思绪总会纷乱翻涌,不停琢磨小说情节,反复推敲人物的心理活动,越想越焦躁失眠。如今他学会主动放空思绪,任由雨声漫过听觉,杂念慢慢沉淀,心神松弛下来,睡意便来得安稳平和。
他微微侧过身,轻轻靠向陆烬。呼吸平缓绵长,伴着夜雨沉沉睡去。
梅雨整整持续七日。第七日清晨,雨终于停下。
云层慢慢散开,一缕天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淡淡的日光洒落山谷。空气经过连日雨水冲刷,格外澄澈清新。山间到处弥漫湿润草木清香,地面到处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水面倒映着澄澈的天光。草木枝叶挂满晶莹水珠,微风一吹,水珠簌簌滚落。
连绵阴雨结束,初夏正式到来。
卷三盛夏星宵,晚风纳凉
梅雨落幕之后,白昼日渐漫长,日出提前,日落延后。白日气温节节攀升,盛夏悄然而至。
每到正午时分,日光炽烈灼人,阳光直射山谷,热气蒸腾。山间草木枝叶繁茂浓密,层层叠叠的绿荫铺满山林。只有早晚两个时段气候凉爽宜人,适合出门散步。
二人慢慢调整作息。白日最热的正午时光闭门居家,避开烈日。清晨破晓或者傍晚日落之后,趁晚风凉爽,去往溪滩散步写生。
盛夏的清晨天亮得很早,天光四点多便隐隐泛起微光。山林间雾气消散得极快,天刚蒙蒙亮,晨雾便散尽,空气清冽凉爽,没有白日的燥热。
沈肆常常伴着天光苏醒。醒后便起身,换上轻薄的短袖衣衫,二人趁着清晨微凉的空气,沿着溪岸缓步慢行。清晨溪水水位经过梅雨时节的涨水,慢慢回落,水流重回平缓清浅。岸边菖蒲长得极为繁茂,修长浓密,成片蔓延在溪水两岸。草丛里各类夏花次第开放,细碎的蓝花、白色小野花星星点点散落于青草之间。
清晨的山野格外安静,只有早起的飞鸟偶尔几声啼鸣。露水浓重,青草叶片上凝满密密麻麻的水珠,行走在小径之上,裤脚常常被露水打湿,沾染上一层微凉的水汽。
他们一般走到河滩便停下。清晨的河滩空旷清凉,没有白日灼热的日光。陆烬铺开软垫,沈肆支起画架,描摹初夏清晨溪滩景致。清晨天光清冷,色调偏浅蓝灰,光影柔和,没有正午强烈刺眼的明暗对比。
陆烬多数时候不画画,安静坐在一旁。他随身带着一把细长竹笛,无事之时便随意吹奏几声。笛声清浅悠远,顺着清晨微凉的晚风轻轻散开,在空旷的山谷间淡淡回响。曲调随性舒缓,没有规整的曲目,随心吹奏,节奏松弛悠然。
沈肆一边作画,一边静静听着笛声。笔尖随着曲调的快慢,落笔节奏也随之舒缓起伏。他渐渐发现,文字的语感、行文的节奏,可以借鉴乐曲的韵律。短句轻快,长句舒缓,长短交错排布,段落便自带起伏节奏,读起来不会平铺直叙,平淡乏味。
清晨作画两个时辰左右,日头逐渐升高,阳光热度慢慢上来,二人便收拾画具返程回家。回到小院,陆烬进入厨房准备早饭。夏日晨间喜欢熬一锅绿豆清粥,搭配几样爽口小菜,清淡解暑。
吃过早饭,白日的暑气正式笼罩山谷。整个正午时段,两人待在屋内避暑。二楼画室朝南,日光过于炽烈,便挪到一楼北向客厅。客厅避开直射阳光,室内阴凉舒爽。
沈肆整个正午不再长时间写长篇故事。他大多时间用来翻看从前的写生画稿,或是随手写一些短篇随笔,记录夏日风物。午后困倦了,便躺在客厅软垫上小憩片刻。午睡时间不长,一两个时辰,浅眠静养,避开午后闷热,也避免睡得过久打乱夜间睡眠。
陆烬午后会处理日常琐碎。晾晒梅雨季节受潮的书籍画纸,摊开通风;修补被雨水侵蚀松动的木栅栏;修剪院内疯长的蔷薇藤蔓。夏日藤蔓生长速度极快,蔷薇枝蔓四处蔓延,若是不及时修剪,很快便会缠绕整个竹篱笆。
等到夕阳西垂,白日暑热慢慢褪去,晚风徐徐从山谷深处吹来,带走一整天积攒的燥热。傍晚是盛夏一日之中最舒适的时段。
二人简单用过晚饭,待到暮色降临,便去往河滩纳凉。
盛夏的傍晚,天边晚霞色彩浓烈奔放。橘红、绯红、绛紫层层堆叠,云霞舒展广阔,铺满整片西天。落日沉入远山之后,天色快速转暗,短短半个时辰,便由暖色调彻底转为深蓝夜色。天黑之后,银河便清晰地浮现夜空。
夏夜的银河是一年之中最为璀璨清晰的。繁星密布,星子繁多,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天幕。晚风穿过菖蒲丛,带着草木清冽的香气,溪水缓缓流淌,水声轻柔绵长。虫鸣、蛙鸣此起彼伏,喧闹却不嘈杂,构成夏夜独有的山野夜曲。
他们依旧习惯在河滩宽阔的青石平台上铺好软垫,并肩躺着仰望星空。
白日里燥热烦闷的心绪,到了夜晚全然消散。四下视野开阔,头顶浩瀚夜空,人的心境也随之舒展。
沈肆多数时候会随口说起自己构思的小说人物。不再急于纠结情节走向,不再焦虑更新快慢,只是漫无边际地聊人物性格、人物内心潜藏的执念与情绪。
“我笔下的两个人,大多情绪内敛。很多心事藏在心底,不会直白表露出来。”晚风轻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少年声音放得很轻,“我总是拿捏不准内敛的情绪该如何落笔。直白写心里隐忍难过,显得直白寡淡。藏进动作神态,又常常刻画得不到位。”
“内敛的情绪,大多藏在克制的细微举动里。”陆烬仰面望着漫天星河,声音平缓低沉,“情绪翻涌,表面依旧平静。可以写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指腹,指节微微收紧;呼吸节奏不自觉放缓,胸口起伏轻微紊乱;垂眸避开对方视线,眼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越是情绪汹涌,外在动作越是克制收敛。不用大起大落的神态,细微的克制,反而更能体现隐忍的氛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