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堤朝夕漫行录
夏末的晨雾总是轻柔绵软。
天色破晓时分,一层薄薄的白雾顺着溪流缓缓漫遍整条樱堤。盛夏白日的燥热褪去大半,早晚的风已经染上一层淡淡的温润凉意。溪水安静流淌,水面漾开细碎波纹,岸边成片的菖蒲舒展修长的枝叶,草叶上凝着整夜积攒的露水。晨风轻轻拂过,晶莹的水珠簌簌滚落,坠进湿润的草丛里。山谷清宁,四下只有流水轻缓的声响。
天光朦胧浅白,屋内光线柔和昏暗。
沈肆缓缓睁开眼。窗外雾气氤氲,远山隐在白茫茫的晨霭之中。身旁的人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绵长。之前那段漫长冷战拉扯的日子早已彻底过去,横在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慢慢消融殆尽。不必再小心翼翼揣测对方的心思,不必刻意回避对视,也不必在沉默里暗自揣度对方心底藏着怎样的情绪。心结被慢慢摊开,猜忌渐渐消散,相处卸下了沉甸甸的防备,连夜晚的睡眠也安稳许多。
他微微抬起身,侧身静静看了片刻。
晨光朦胧柔和,落在陆烬的侧脸。眉眼舒展平和,褪去了平日里沉稳内敛的清冷,神色松弛安然。沈肆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轻轻挪了挪身子,离得更近一些。被褥柔软温热,周遭安静闲适,连时间仿佛都流淌得格外缓慢。
没过片刻,陆烬便醒了。
他感知到身旁细微的动静,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对上沈肆安静的视线,没有骤然疏离的闪躲,只是轻轻抬了抬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温柔。
“醒得这么早。”
“外面起晨雾了。”沈肆轻声回答。
陆烬微微起身,伸手撩开薄被。窗外的雾气流动缥缈,整片溪谷蒙在一层淡淡的白雾里。他垂眸看向窗外湿润的庭院,青石板地面凝着一层薄薄水汽,清晨露水浓重,地面湿滑。
“雾气还没散开,太早出门容易沾湿衣衫。”他轻声说道,“再等片刻,日光升起,雾气散去我们再出去散步。”
沈肆微微颔首,没有急于起身。两人并肩靠在床头,安静望着窗外流动的晨雾。一时无话,却不再有从前沉默时的尴尬拘谨。安静也是松弛平和的。
约莫半个时辰,东边天际透出淡淡的柔光。暖光穿透薄雾,淡淡的日光慢慢洒落山谷。山间的白雾顺着溪流缓缓向下游飘散,一点点由浓转淡。远处山林轮廓渐渐清晰,林间飞鸟次第啼鸣,清脆婉转的声响打破清晨的寂静。
天光彻底敞亮,晨露慢慢蒸发。
两人起身下楼。厨房里光线通透柔和。陆烬生火,准备早饭。灶台烟火轻轻燃起,他往锅中添入山泉清水,文火慢熬一锅桂花小米粥。去年秋日晾晒的干桂花抓一小撮撒进锅里,清甜的香气随着热气缓缓升腾开来,米香混着淡淡的花香,温润绵长。
沈肆站在一旁,帮忙擦拭碗筷。狭小的厨房空间不大,两人离得很近。手臂偶尔不经意相碰,温热的触感轻轻擦过。若是从前冷战时期,两人都会下意识微微避让。如今相处自在随意,细微的触碰早已习以为常。
沈肆垂手立在灶台边,静静看着文火轻轻翻滚的米粥。
陆烬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再过几日夏末便会过去,秋意慢慢上来了。”
“今年的夏天总算安稳落幕了。”沈肆轻声说道。整个盛夏大半时光,两人都陷在沉默与试探之中。如今心结解开,日常相处松弛惬意,时序流转也显得轻快悠然。
早饭简单清淡。两碗温热的桂花粥,两碟爽口小菜。两人临窗而坐,慢慢用餐。闲谈都是细碎轻松的家常闲话,聊聊山间草木的变化,聊聊天气冷暖,话语随意松弛,不必字字斟酌,不必小心翼翼顾虑分寸。
吃完早饭,收拾妥当。二人带上一把竹扇,沿着溪岸缓步闲游。
清晨的空气清润舒爽。溪水澄澈平缓,两岸草木繁茂,野花星星点点散落于青草之间。晨风徐徐吹拂,草木清浅的香气漫在空气里。两人并肩缓步慢行,步伐悠闲缓慢。不再一前一后刻意拉开距离,手臂时常随着行走轻轻相贴。一路无话也十分自然,耳边只有潺潺流水与风声。
一路行至开阔的青石河滩。
河滩上大块平整的青石被晨露浸润,微凉湿润。沈肆习惯性随身带着一本速写簿。平日里心绪紧绷时,他习惯用绘画排解心事。如今心境安稳,作画纯粹随心消遣。
他寻一块干净平整的大石坐下,翻开画本。炭笔轻落纸面,随意描摹眼前风景。缓缓流淌的溪水,随风摇曳的菖蒲,远处层叠柔和的远山,天上闲散轻薄的流云。
陆烬坐在他身侧,安静陪着。他斜倚在大石上,目光慢悠悠望向山谷风光,不去打扰沈肆作画。阳光缓缓爬升,柔和的日光洒在少年肩头。沈肆垂眸专注落笔,侧脸线条清浅柔和。陆烬静静望着他,目光温和安静。
沈肆偶尔抬眼,便撞进对方安静的视线里。他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没有躲闪,从容地回看过去。
“在看什么。”他放下画笔轻声问道。
“看你。”陆烬坦然应声,语气平淡自然。
沈肆耳尖微微泛起浅淡的暖意,他低下头,笔尖轻轻在纸上勾勒出对方静坐的模样。线条柔和松弛,没有疏离的留白,人物姿态安然闲适。寥寥几笔,便勾勒出河滩安静相伴的一幕。
画完一页,他合上速写本。
“不画了?”
“日光慢慢热起来了。”沈肆将本子收好,合上放在身侧,“正午暑气上来,河滩太过晒人。我们早点回去。”
两人起身,沿着原路缓步走回小院。
回到家中,白日的暑气渐渐升腾。正午日光炽烈,屋外闷热无风。一楼客厅避开直射阳光,室内阴凉舒适。陆烬铺开竹席,铺在软垫之上。漫长燥热的午后,两人便在屋内消磨时光。
沈肆翻看往日积攒的写生画稿。一张张依次摊开。从前冷战时期的画作,画面氛围沉郁压抑,人物之间隔着一段明显的距离感,处处藏着克制与疏离。对比当下随性平和的速写,心境的变化清晰可见。
陆烬坐在一旁缝制香袋。蔷薇、菖蒲、桂花,按比例混合香料,装进细密的棉布袋。针线细细穿梭布料,沙沙的轻响细碎温柔。
“回看之前的画,才发觉那时候心里藏着许多顾虑。”沈肆一页页翻着画稿,缓缓开口,“总是担心一句话说错,又生出隔阂。心里紧绷着一根弦,时时刻刻不敢放松。”
陆烬停下手中针线,抬眸看向他:“人心一旦生出防备,相处便处处拘束。等到心事慢慢摊开,彼此明白对方的顾虑与软肋,不必再暗自揣测,才能从容自在。”
午后暖意融融,倦意慢慢漫上来。屋内安静闲适,阳光透过窗棂,树影缓缓晃动。沈肆侧身靠在软垫上,不知不觉浅浅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