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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暑假,顾深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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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暑气是毫无缓冲、铺天盖地倾覆下来的,没有深冬寒风那种缓慢侵蚀皮肉的冷,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重黏腻、密不透风的燥热,从清晨第一缕天光泛起,一直绵延到深夜暮色沉沉,整座小城都被滚烫的热浪死死焖裹。白日里高空悬着毫无遮挡的烈阳,日光刺目灼热,直直晒得柏油路面软化变形,远远望去升腾起一圈圈扭曲蒸腾的白雾,街道两侧生长了多年的梧桐生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铺展开浓密绿荫,却半点挡不住四处窜动的高温,风卷过街巷时裹挟着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地面融化塑胶的闷味,扑在人皮肤上黏糊糊地闷堵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一团烧得发烫的棉絮,闷得人四肢百骸都浸着化不开的燥意。空气里浮动着持续不断的闷蒸感,墙面上、栏杆上摸上去都是滚烫的,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鸣都被高温烘得拖长了调子,一声叠一声,聒噪地缠在耳边,衬得独处时的安静愈发难熬。

盛夏本该是属于少年人最鲜活热闹的时节,期末考的束缚彻底卸下,漫长暑假铺展开大把空闲时光,整条老城商业街、城郊商场、河畔球场、连锁奶茶店随处可见成群结伴的学生,三五成群拎着冰饮、抱着篮球、结伴奔赴短途出游,嬉笑打闹的喧闹声响隔着几条街区都能清晰传来,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肆意铺展,人人都顺着时节往前走,奔赴松弛又轻快的夏日欢愉,只有顾深的盛夏,自两个月前沈屿专程上门归还黑伞、那场彻底割裂所有牵绊的正式告别结束之后,便彻底停滞、凝固、失去了所有鲜活温度。周遭所有热闹喧嚣都像一层隔绝在外的虚影,触不到,融不进,热闹是旁人的,他只剩下无边无际、翻来覆去的空落。

那扇深棕色实木门合拢的细微卡扣响动像一块冻透的寒冰,直直砸穿顾深的胸腔,顺着血脉脉络蔓延至四肢末梢,往后六十余天,四季流转、昼夜交替、旁人的生活稳步向前,唯独他的时间永久停留在那日黄昏,停留在沈屿那句淡漠冰冷的告别话语,停留在那人转身离去、全程没有半分回头的决绝背影里,任凭周遭世界如何喧嚣热烈,他都被困在原地,寸步难行,也打心底不愿走出那段被思念填满、被落空反复撕扯的过往。无数个深夜躺在床上,他闭眼就是玄关对峙的画面,沈屿平静放置黑伞,字句划清界限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循环播放,搅得他整夜辗转,难以入眠。

二楼书房满地狼藉依旧原样留存,没有半分清扫改动,碎裂的台灯玻璃渣嵌在地板缝隙之间,锋利冰凉、静静静置,当初被他失控撕碎的笔记碎纸薄薄铺散一地,边角被穿窗晚风吹得微微卷曲翻动,翻倒歪斜的桌椅、杂乱堆叠散落的教辅试卷层层铺满整片地面,保姆牢牢记住那日清晨顾深强硬执拗的吩咐,无论房间多么破败杂乱,半点不敢触碰、不敢整理,这片承载着他暴怒、崩溃、满心落空的废墟,成了他每日独处、无处可逃的密闭囚笼。那把原木长柄黑伞始终斜靠在窗边沈屿从前专属落座的木椅侧边,笔直孤挺的轮廓安静伫立,日复一日陪着他枯坐发呆、整夜失眠、反复刷新聊天对话框,是这间荒芜废墟里唯一留存的、独属于沈屿的温柔物证,也是牢牢困住他全部心神、执念不肯消散的无形枷锁。闲暇无事时,他总会伸手轻轻碰一碰伞身,指尖擦过木头伞柄的纹路,就能瞬间拉回初遇那个暴雨黄昏,沈屿撑着这把伞走进雨里的单薄背影,细碎的回忆拉扯着心口发酸。

手机冷白的屏幕光是顾深近两个月接触最多的光源,不分昼夜,只要意识清醒,他便会将手机摆放在散落的试卷残片之上,指尖机械重复输入、发送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往那个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对话框投递字句,字句从最初带着质问的执拗,慢慢变成焦灼不安的追问,到最后彻底放下所有少年骄傲,只剩下卑微到极致的恳求,密密麻麻整片绿色气泡铺满聊天界面,全都是他单方面的倾诉、打探、期盼,整片界面死寂沉寂,再也没有弹出过半分白色回复气泡。

“你在哪。”

“放假回小城了吗。”

“是还留在大学城学校吗。”

“能不能抽出一分钟回我一条消息。”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你平安。”

“我求你了,别一直彻底消失。”

对话框最底端永久定格着沈屿两个月前告别当日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简简单单四字,干净利落,不带半分多余情绪与留恋:最后一次。顾深已经数不清自己对着这行简短文字凝视过多少次,清醒的白昼、失眠到天光泛白的凌晨、闷热窒息的午后、寂静无声的黄昏,无数个独自被思念啃噬的独处时刻,他都会点开放大那条消息,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冰冷的打印字体,一遍一遍在心底拆解揣测,反复自我折磨,不断追问自己这句“最后一次”究竟指代什么,是最后一次线下碰面,最后一次产生对话交集,还是两人之间所有心动、温柔、牵绊彻底画上句点,此生再也不会拥有下一次相遇的可能。有时候盯着屏幕久了,眼底会泛起一层模糊的湿意,他却不肯抬手擦拭,任由酸涩闷在眼底,死死扛住翻涌的委屈。

他无数次完整回溯那日玄关对峙的全部画面,沈屿平静放置黑伞时毫无波澜的侧脸,告知自己成功考上本校研究生、往后长期住校极少踏足这片城区时疏离淡漠的语调,叮嘱他专心备战高考、好好往前走时客气疏远的分寸感,听见自己那句“你会后悔的”之后,仅仅淡淡回复一句模棱两可、不置可否的“也许吧”,而后转身握住门把手推门离开,脚步平稳干脆,全程没有片刻停顿回头。那日沈屿走得干净利落,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暮春雨阵,来时携带着一丝微凉温柔,走时不留半分可供回味的细碎牵绊,自此彻底从他的生活轨迹里销声匿迹,音讯全无,杳无踪迹。

顾深一遍遍翻找出两人从前做家教时期的聊天记录,翻看沈屿从前耐心为他拆解难题、温和叮嘱按时休息、留意他三餐作息的细碎温柔,那些曾经温热鲜活、藏着不易察觉柔软的字句,和如今整片绿色气泡、长久死寂空白的对话框形成刺眼残忍的鲜明对比,巨大落差反复碾轧他的胸腔,盛夏再浓烈灼热的日光,也暖不透心底大面积荒芜空洞、长久不散的寒凉。那些旧聊天记录他翻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截图保存到相册单独建了相册,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只有独处书房满地狼藉时,才敢点开慢慢翻看。

整个七月上旬酷暑席卷整座小城,街头随处可见结伴出游放松的同龄人,奶茶店、电玩城、夜市摊挤满放假学生,喧闹人声隔着数条街巷清晰传来,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衬得顾家别墅内部的寂静愈发窒息压抑。顾深整整一个月没有踏出过家门半步,整日封闭在空旷冷清的房屋之中,大半时间固守在二楼那间未曾清扫的破碎书房,枯坐在满地书本、玻璃残渣之间,目光涣散地盯住手机屏幕,或是长久凝望斜靠椅身的黑色长柄伞独自发呆,三餐进食毫无规律,昼夜作息彻底颠倒紊乱,常常正午时分沉睡,深夜清醒枯坐到拂晓,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脱形,身上原本少年挺拔鲜活的朝气被日复一日的消沉消磨殆尽。保姆每日三餐准时做好饭菜上楼轻声呼唤,多数时候只换来一句淡漠的不吃,饭菜反复热上两三回,最后只能默默倒掉,看着少年日渐单薄的身形,保姆心里满是心疼,却半句劝解的话都不敢多说。

手机铃声频繁响起,绝大多数都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发小阿豪打来的,电话接通之后听筒里永远是少年鲜活热闹的嗓音,邀约他出门打球、逛夜市、结伴去往邻市风景区短途游玩,催促他走出闷得身心僵硬的屋子,散心排解压抑消沉的状态,可每一次邀约,顾深都只会低声吐出两个单薄冰冷的字:“不去。”

接连数十次的拒绝耗尽了阿豪所有耐心,某天傍晚电话再度拨通,听筒里少年的语气裹挟着压抑不住的焦急与恼火,直白戳破他眼下糟糕到极致的精神状态:“你到底打算把自己锁在家里多久?天天闭门不出,消息懒得回、电话勉强接,谁约你都推脱,你他妈是不是抑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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