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永远没办法原谅自己。”
顾深的声音彻底哑了,裹着滚烫的酸涩与悔恨。
“哪怕没有真的做出来,可我动过那种念头,我认真算计过怎么伤害他,我发自内心想让他难过、让他崩溃。”
“光是这份阴暗的心思,就足够我后悔一辈子。”
陆辞消化完这段震撼的过往,心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无奈、心疼、惋惜交织缠绕,他轻声追问出最核心的问题:“你为什么非要逼他?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对待一个你明明在意的人?”
顾深的脑海里瞬间炸开那日对峙的画面。
那日的风很轻,阳光很淡,沈屿站在他面前,眉眼温顺清淡,没有愤怒,没有责备,没有争吵,没有质问。
只有一层极淡、极隐忍、极深沉的疼。
轻轻落在眼底,藏得极深,却足以击穿顾深所有的偏执与伪装。
那时候的他看不懂。
他误以为那是漠然,是不在乎,是无所谓。
可时隔许久,在无数个深夜的自我拉扯里,他终于后知后觉地读懂了。
沈屿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太温柔、太隐忍、太习惯独自承受。
他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所有的失望、所有的受伤,全部悄悄藏在心底,不外露、不宣泄、不纠缠,默默消化所有伤害,从不为难任何人,包括伤害过他的自己。
顾深心口酸涩泛滥,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声音轻得像破碎的呢喃:
“因为我那时候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
“我以为我的所有奔赴都是笑话,我的所有执念都是多余,我的所有情绪都撼动不了他半分。”
“我幼稚地以为,只要逼他一次,只要让他痛一次,只要让他崩溃一次,他就会多看我一眼,就会为我波动一次情绪。”
“可我后来才明白。”
“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从来不说。”
“他比谁都疼,比谁都委屈,只是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隐忍,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
陆辞安静听着他所有的剖白,心底已然明白了大半,轻声问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顾深指尖微微发颤,胸腔里的情绪翻涌不休,轻轻吐出几个沉重的字:“我以前的补课老师。”
陆辞微微一怔,随即顺势问道:“男生还是女生?”
“男生。”
干净利落两个字,落地无声,却彻底掀开了他藏了数年的隐秘心事。
陆辞沉默两秒,带着迟疑与笃定,轻声试探:“顾深,你喜欢他,对不对?”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如此坦然地戳破他深藏心底、从未对外言说的秘密。
没有嘲讽,没有诧异,没有异样的目光,只是平静的询问。
长久以来的伪装、遮掩、嘴硬、自我欺骗,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顾深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躲闪,卸下了所有坚硬的外壳,卸下了所有偏执的伪装,用最轻柔、最笃定、最真实的声音,坦然承认:
“嗯。”
一个字,轻如晚风,却重逾千斤。
压在他心口数年的巨石,在这一刻,终于微微松动。
那些藏在年少时光里的心动,那些不敢言说的暗恋,那些偏执的拉扯,那些极致的不甘,那些日夜的思念,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出口。
他喜欢沈屿。
从年少懵懂开始,从初见心动开始,从日复一日的依赖与沦陷开始,从未变过,从未减半。
从前他不肯承认,不肯面对,不肯释怀,固执地用不甘掩饰深情,用偏执掩盖心动。
可今夜,他终于敢坦然面对自己的本心。
承认的那一刻,心底积压已久的窒息感、压抑感、荒芜感,忽然散去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绵长又酸涩的释然。
陆辞沉默片刻,整理好思绪,给出最冷静通透、最温柔中肯的建议:“既然知道自己错了,既然真的喜欢他,那你认认真真跟他道过歉吗?好好解释过你的偏执、你的后悔、你的过错吗?”
顾深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满身的力气尽数抽离,无尽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声音落寞又沙哑:“我道过。无数次。”
“我每天都在跟他道歉,每天都在解释,每天都在坦白我的后悔。”
“可他从来不理我。”
“他不回消息,不看我的私信,无视我所有的主动,彻底把我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他抬起泛红的眼底,满是茫然与绝望:“我一直道歉,还有用吗?他根本不想再看见我,根本不想再听见我的声音。”
陆辞的语气格外坚定,温柔却有力量,稳稳稳住他濒临崩塌的心态:“有用。”
“有用不是为了换他的原谅,不是为了换他的回应。”
“是为了对得起你自己,对得起他曾经对你的温柔。”
“他原不原谅是他的权利,接不接受是他的自由。”
“但你认错、你反省、你悔改、你坚持道歉,是你唯一能弥补过错的方式。”
“你要让他知道,当年那个偏执疯狂的少年,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卑劣。”
“你要让他知道,你真的后悔,真的愧疚,真的知道自己伤他有多深。”
顾深怔怔听着这番话,心底纷乱的思绪渐渐安定下来。
他长久地沉默着,视线再次落回头顶床板的五道裂痕,落回墙上那团模糊的墨痕。
无数个日夜的纠结、迷茫、自我否定,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句,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与认真:
“那我试试。”
“我一直试。一直道歉。一直等。”
交谈落幕,寝室彻底归于安宁。
陆辞紧绷的情绪缓缓松弛,连日积攒的疲惫与困意终于袭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平稳又轻柔,彻底沉入安稳的睡眠。
偌大的寝室,再度只剩顾深一人,独对漫漫长夜,独对满心心事。
万籁俱寂,无人窥探,无人打扰。
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抛开所有幼稚的偏执、所有可笑的不甘、所有极端的情绪,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剖析自己的本心。
他无数次反问自己。
支撑着他日复一日坚持、日复一日奔赴、日复一日不肯放手的,到底是不甘心,还是真的喜欢?
他一点点回溯过往的所有细节,一点点拆解自己所有的情绪。
如果只是不甘心,他不会为了对方一句期许,熬过无数枯燥痛苦的刷题日夜,硬生生从垫底逆袭,拼命追上前方的光亮。
如果只是不甘心,他不会一次次冷漠推开周瑶的温柔示好,一次次回绝陈屿安的主动靠近,将所有旁人的爱意与热忱尽数隔绝,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一个遥远的沈屿。
如果只是不甘心,他不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着一个永远沉寂的对话框报备日常,分享细碎的喜怒哀乐,哪怕永远石沉大海,也从未间断。
如果只是不甘心,他不会在生出伤害对方的念头之后,日夜煎熬、夜夜后悔,被愧疚折磨得辗转难眠。
如果只是不甘心,他不会时隔许久,依旧清晰记得对方的眉眼、对方的温柔、对方所有的包容与善良。
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从来都不是不甘心。
是喜欢。
是深入骨血、扎根心底、贯穿整个青春的喜欢。
是偏执又纯粹、笨拙又滚烫、年少又赤诚的喜欢。
他所有的极端,源于太在乎。
他所有的闹腾,源于太心动。
他所有的后悔,源于太珍惜。
想通所有心结的瞬间,心底缠绕数年的乱麻彻底解开,所有迷茫、纠结、自我拉扯尽数消散。
绵长浓重的疲惫,终于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神经,第一次彻底松弛下来。
眼底的酸涩渐渐褪去,心口的沉重缓缓落地。
顾深缓缓闭上双眼。
没有焦虑,没有愧疚,没有茫然,没有偏执。
只有坦然的心意,和真切的后悔。
这是顾深这辈子,第一次真切、深刻、彻底地懂得——
他做错了。
也第一次真切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喜欢沈屿。
夜色温柔笼罩,少年卸下所有伪装与执念,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之后,终于安稳沉入梦乡。
他在心底默默许诺。
往后余生,日日致歉,年年自省。
为年少的偏激赎罪,为笨拙的喜欢弥补,为那个被他深深伤害过的、最温柔的人,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