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南方,盛夏已经彻底浸透整座城市。
期末周的尾声压在所有人肩头,闷热的晚风日复一日裹着滚烫的水汽,晒透一整夏的柏油路面迟迟散不去白日余温,连夜里吹来的风都是暖的。距离大一暑假放假只剩最后三天,全国各大高校陆续结课、清考、收尾实训报告,大学城的人流躁动又喧嚣,所有人都在盼着解放、盼着归家、盼着奔赴一场松弛漫长的夏日假期。
唯独顾深,没有假期,没有期待,没有松弛。
他只有一场孤注一掷、无人知晓、不敢声张的奔赴。
北方的课程在前两日已经全部结完,期末成绩公示、实训材料上交、寝室行李初步整理,所有琐碎收尾工作悉数落定。身边室友早早订好了返乡车票、出游机票,宿舍里日日都是讨论暑假行程的热闹声响,有人计划跨省旅游,有人约着打球聚餐,有人早早收拾好行李箱坐等离校。
顾深始终安静旁观,一言不发。
整整一年零两个月,三百多个日夜的书信奔赴,整整两年压在心底、无人拆解的愧疚与偏执,在寄出第四十章那封坦白所有过错、剖开年少最卑劣阴暗过往的信件之后,彻底绷断了他隐忍克制的弦。
信寄出去的这些天,他每一天都在等回复。
等一句原谅,等一句质问,等一句责备,哪怕是一句彻底的拉黑告别,也好过此刻无边无际、杳无音信的空白。
可沈屿没有回信。
没有短信,没有消息,没有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石沉大海。
顾深熬了整整一周,熬完所有期末课业,熬完无数个睁眼到天亮的深夜,熬完心底最后一点自我拉扯的犹豫。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不能再等四季书信,不能再等遥遥无期的惦念,不能再隔着千里山海自欺欺人、自我救赎。
他要去见沈屿。
去沈屿所在的城市,去沈屿念书的大学,去他日日惦念、夜夜奔赴的、只存在于想象里的地方。
这个决定来得汹涌又决绝,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迟疑,从心底破土而出,扎根生根,再也压不下去。
他没有告诉北方寝室任何一个室友,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行程,没有报备,没有商量,悄无声息,独自决断。
深夜两点,整栋宿舍楼只剩零星灯火,室友尽数熟睡,寝室里只剩平稳均匀的呼吸声。顾深靠在书桌前,指尖点开购票软件,屏幕冷光映着他清瘦沉冷的眉眼,眼底是积压了两年的执拗与孤勇。
指尖快速滑动、选定、确认。
一张跨省高铁票,清晨七点,靠窗座位,单程,目的地——沈屿的城市。
靠窗,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从前念书赶路,后来独自奔赴所有远方,他永远偏爱靠窗的位置。可以安静看沿途风景倒退,可以独自消化所有情绪,可以把无人知晓的心事,全部藏进飞驰而过的山河暮色里。
尤其是这一次。
这是他时隔一年多,第二次来到沈屿的城市。
第一次是年少莽撞、意气用事、带着偏执占有欲肆意伤害的少年,懵懂又恶劣,亲手推开了最爱的人;这一次,是洗尽戾气、磨平棱角、背负满身罪孽、虔诚赎罪的归途。
他打开常年置顶的地图页面,指尖精准点出沈屿大学的详细地址,一字一句核对校区、街道、门牌号,反复确认没有分毫差错。页面上清晰标注着全程路线:高铁站直达大学城,全程四十分钟车程,路况通畅,路线规整。
他逐段放大地图,看清主干道、校门口、周边街巷,把整条路线、整片区域牢牢刻进脑海,随后截屏、存档、单独建相册归类。
相册名字,只有两个字,私密,仅自己可见——沈屿。
这一年所有的车票截图、天气截图、城市定位、书信底稿、存图记录,全部安安静静待在这个相册里,是他无人知晓、不敢示人、偏执又滚烫的独家秘密。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三点。
窗外北方的夜色漆黑深沉,没有星月,晚风微凉。顾深盯着屏幕里那所南方大学的定位,静坐良久,眼底情绪沉得像一潭深水,无波无澜,却藏着翻涌不息的执念。
他轻声自语,嗓音低哑,近乎呢喃。
“我来见你。”
“沈屿,我来见你。”
没有承诺,没有期许,不求结果,不问归途。
只是单纯的、执拗的、义无反顾的奔赴。
清晨天色微亮,顾深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型行李箱,衣物单薄简洁,没有过多行李,没有精心打扮。褪去了高中时期的暴躁张扬,如今的他干净、清瘦、沉默,一身简单的黑色短袖、薄款黑色长裤,外搭一件宽松防晒外套,眉眼沉静内敛,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感。
清晨六点,天光大亮,北方的朝阳澄澈干净。他拖着行李箱独自走出空荡的寝室,走出安静的宿舍楼,走过空旷的校园,一路沉默奔赴高铁站。
检票、进站、落座,全程独行,无人同行。
高铁准时发车,缓缓驶离站台,随后提速飞驰,一路向南。
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北方的平原、林木、厂房渐渐褪去,越往南,绿意越浓,水汽越重,空气里的燥热感层层叠加。
从凛冬残存的微凉,一路奔赴盛夏滚烫的南方。
一千多公里,四个小时车程。
顾深全程靠着车窗,没有玩手机,没有听歌,没有小憩,视线静静落在飞速倒退的山河光景里,眼底一片平静,心底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无数次幻想过这座城市的模样,无数次在地图上描摹这片土地,无数次在信里想象沈屿在这里的日常:盛夏的晚风、期末的忙碌、食堂的烟火、校园的香樟、晨起的早读、深夜的自习。
他想象了整整一年。
今天,他终于亲自踏进来了。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高铁准点抵达南方城市高铁站。
车门开启,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北方尚且温和干爽,这座南方城市早已是盛夏酷暑,正午日光毒辣刺眼,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满满是潮湿闷热的水汽,裹挟在周身,闷得人呼吸发沉。
顾深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刺眼的日光落在他眉眼间,他微微垂眼,抬手轻遮阳光,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路边打车点。
全程按照提前存好的路线导航,上车报出大学地址,司机应声启程。
四十分钟车程,穿过繁华市区,穿过老街巷道,穿过成片居民区,一路向着大学城方向行进。
沿途满是盛夏生机,道路两侧的香樟浓密繁茂,层层叠叠的绿,遮住大半烈日,偶尔有风穿过枝叶,带来片刻细碎凉意。街道上随处是年轻学生的身影,穿着清爽夏装,说笑结伴,鲜活热烈,是独属于青春的滚烫气息。
顾深坐在车后座,目光静静扫过窗外所有陌生的街景,心底却无比笃定。
这里,是沈屿生活、学习、朝夕度日的地方。
这里的风,吹过沈屿。这里的树,见过沈屿。这里的路,沈屿日日走过。
一想到这点,一路奔波的疲惫尽数消散,心底的焦灼、忐忑、紧张、期待,密密麻麻交织缠绕,填满胸腔。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停在大学正门路边。
司机出声提醒:“同学,到了,这就是XX大学正门。”
顾深应声回神,点头道谢,付账下车。
双脚落地的瞬间,滚烫的地面温度透过鞋底传来,真实、滚烫、落地生根。
他终于站在了沈屿的城市,站在了沈屿的学校门口。
身前是规整宽阔的大学正门,崭新的灰色铁艺栅栏整齐排列,干净肃穆,栅栏上方镶嵌着鎏金校名,字体端正大气,在盛夏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清晰醒目。
顾深拖着行李箱,静静立在马路边,隔着一条窄窄的人行横道,抬眼定定地盯着那块校名牌匾。
目光很沉,很静,专注又执拗,久久没有移开。
一秒、十秒、半分钟、一分钟。
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看着这六个字,看着这一方校门,看着门内郁郁葱葱的香樟林、笔直的校道、错落的教学楼、远处隐约可见的宿舍楼楼顶。
眼底翻涌着无数情绪——想念、愧疚、悔恨、忐忑、卑微、期盼、忐忑。
沈屿就在这里面。
就在这一方校园里,在这片盛夏绿意里,在这片温柔烟火里,日日生活,岁岁度日。
他们相隔一千多公里的山海,相隔整整两年的隔阂与伤害,相隔一整年的单向奔赴与自我赎罪。
此刻,终于只剩一道校门的距离。
咫尺,却又天涯。
校门有保安值守,门禁严格,外来人员无报备、无接送、无正当理由,一律不得入校。
顾深没有预约,没有报备,没有熟人接应,更不敢联系沈屿帮忙入校。
他进不去。
这道冰冷的铁门,温柔又残酷,清清楚楚地隔开了他和沈屿。
门内是沈屿安稳平和、岁岁安然的青春日常。
门外是他孤身奔赴、无人知晓、狼狈偏执的遥遥相望。
他没有动,没有靠近门禁,没有上前和保安搭话,只是拖着行李箱,慢慢走到校门侧边的阴凉墙根下,静静站定。
行李箱的滚轮轻轻抵着水泥墙面,黑色箱体安静靠在墙角,他立在一旁,身姿挺拔清瘦,周身清冷孤寂,和校门口来来往往、热闹鲜活的学生格格不入。
他没有告诉沈屿自己来了。
一丝消息都没有发。
不敢。
真的不敢。
他太清楚沈屿的性子,温柔内敛,隐忍克制,怕麻烦、怕纠缠、怕突兀的打扰,更怕他这般猝不及防、偏执莽撞的奔赴。
他怕消息一发,换来的是沈屿的抗拒、疏离、厌烦。
怕沈屿直接开口,让他走。
怕这一场跨越千里的奔赴,连遥遥相望的资格,都会被立刻剥夺。
所以他不敢提前说,不敢报备行踪,不敢索要回应。
他唯一敢做的,只有等。
安安静静、默默无闻、不求结果地等。
从午后,等到傍晚。
盛夏的南方白昼极长,四点依旧烈日当空,五点日光渐柔,六点夕阳西斜,七点暮色降临。
校门口人来人往,从未间断。
拖着行李箱准备离校放假的学生、结伴出门吃饭逛街的室友、骑车穿梭校门的行人、办理离校手续的毕业生、外来接送的家长车流,络绎不绝,人声鼎沸,烟火不息。
保安亭的值班保安换了一轮岗,年轻的保安大叔百无聊赖地坐在亭内吹着风扇,时不时抬眼扫一眼校门口的人流,目光数次落在墙根这个一动不动的少年身上。
少年站得太久了。
从烈日当空的午后,一直静静站着,不说话、不走动、不玩手机、不四处张望,就安安静静立在墙角,身形笔直,沉默执拗,像一尊安静伫立的石像。
保安心里暗自疑惑,却也没有多问,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淡淡看几眼,便收回目光,继续自顾自值班。
顾深全程无视周遭所有热闹与打量。
他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在校门进出的人流里,一寸寸扫过每一个路过的身影,耐心、执着、不肯放过分毫。
他在找沈屿。
满心满眼,只找沈屿。
可他不知道沈屿的作息,不知道沈屿今日有没有结课,不知道沈屿是否在寝室赶期末报告,不知道沈屿是否泡在图书馆刷题,不知道沈屿习惯走哪个校门,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出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只有自己要来,只有自己要等。
风一阵阵吹过,带着盛夏滚烫的热气,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吹起他外套的衣角。白日的高温炙烤着皮肤,站久了的四肢微微发酸,指尖被热风吹得发烫,他却丝毫不在意,一动不动,固执地守在原地。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
夕阳缓缓下沉,漫天金红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校园的树荫被落日拉得悠长,校门口的人流渐渐变少,白日的喧闹慢慢褪去,暮色一点点笼罩整座校园。
整整一个下午。
他等了三个多小时。
终究,没有等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没有看到那个清隽温柔、眉眼干净的少年,没有看到他熟悉的走路姿态,没有看到他低头浅笑的模样,没有看到他日思夜想的侧脸。
人海万千,无一归人。
顾深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所有细碎的失落与酸涩,眼底那一点滚烫的期盼,一点点、慢慢冷却、沉淀。
心底空落落的,像是被晚风掏空了所有温度。
他抬手,轻轻蜷了蜷指尖,长时间伫立、紧绷姿态、高温闷热,让指尖微微发僵,带着一丝莫名的发凉。他抬手插进外套口袋,掌心贴着微凉的布料,勉强稳住心底翻涌的失落。
暮色彻底沉落,天色渐渐转暗。
傍晚七点四十分,城市的街灯准时亮起。
一盏、两盏、成片。
暖橘色的路灯次第铺开,温柔的光晕铺满整条校道,驱散暮色昏暗,给燥热的夏夜裹上一层温柔朦胧的滤镜。
整条街道瞬间被暖光笼罩,温柔热闹,依旧烟火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