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站在原地,沉默良久,终于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冷光映着他沉静落寞的眉眼。
他点开和沈屿的聊天框。
对话框停留在很久之前,停在一年前决裂的最后一句对话,停在无数次他小心翼翼发送、却从未收到回复的空白里。
这一年,他发的所有消息,沈屿从未回复。
他指尖微微发紧,停顿数秒,压下心底所有忐忑、卑微、紧张与不安,缓缓敲出一行字,逐字核对,没有多余煽情,没有多余解释,简单直白,坦荡孤勇。
【我在你学校门口。】
点击,发送。
屏幕瞬间弹出:已发送。
简简单单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抬手,拇指死死摩挲着手机边框,目光一瞬不移地死死盯着聊天界面,静静等待回复。
一秒一秒,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一分钟,寂静无回应。
两分钟,屏幕毫无动静。
五分钟,对话框依旧空白。
十分钟,没有任何弹窗,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二十分钟,晚风渐凉,路灯光影摇晃,心底的温度一点点冷却。
半小时。
杳无音信。
石沉大海。
沈屿没有回。
一条都没有。
不回复,不拒绝,不问原因,不质问,不解释。
只是彻底的、沉默的无视。
顾深站在暖黄路灯下,看着空白的对话框,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席卷而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早该料到的。
寄出那样一封坦白所有肮脏过往的信,撕开两年前最不堪的伤害,摊开所有罪孽与偏执,沈屿怎么可能轻易回应他。
不拉黑,已算是温柔。
不回复,才是常态。
可即便提前预想过无数次结局,真正面对这份沉默的时候,他依旧扛不住心底的落空与狼狈。
他没有走。
依旧不肯走。
天色彻底黑透,夜色浓稠如墨,整片城市陷入夜晚的喧嚣,路边商铺灯火通明,车流不息,晚风带着夏夜独有的温热,一遍遍拂过他单薄的身形。
顾深缓缓侧身,坐到了行李箱的箱体上。
行李箱不算宽敞,他微微缩着肩,脊背微微含着,身形清瘦孤寂,在灯火热闹的校门口,显得格外单薄落寞。
路灯暖橘色的光落在他头顶、肩头,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光影温柔,却照不进他沉暗落寞的眼底。
风变大了,一阵阵卷着热气吹来,吹动他外套下摆,吹动额前碎发,一遍遍扫过眉眼。
保安亭的老保安再次探出头,借着路灯看向墙角久坐不动的少年,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嗓音带着夏夜的慵懒沙哑:“小伙子,你找谁啊?站这儿等半天了。”
顾深抬眼,目光平静,嗓音低哑清淡,带着长久沉默后的干涩:“找同学。”
保安随口叮嘱:“找同学就给他打电话、发消息啊,这么等不是办法,天黑了,校门口也没人了。”
顾深垂眸,指尖轻轻攥着手机,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他不接,也不回消息。”
保安闻言愣了愣,看着少年孤寂落寞的样子,大概猜出七八分缘由,不再多问,轻叹一声,默默缩回了岗亭。
成年人的心事,少年人的拉扯,旁人无从插手,无从劝解。
世间所有求而不得、遥遥相望、单向奔赴,终究只能自己熬。
晚风不停,路灯摇晃,人影孤单。
夜色越来越深,周围的学生人流彻底散尽,校门口恢复空旷安静,只剩车流路过的细碎声响。
晚上八点整。
顾深依旧坐在行李箱上,没有离开半步。
长时间久坐、吹风、紧绷情绪,让他的指尖彻底僵了,指节僵硬发沉,轻轻弯曲都带着滞涩的痛感,再也无法灵活蜷曲。
他抬手,抵在唇边,轻轻哈出一口热气。
夏夜明明温热,可他心底寒凉,连呼吸都带着微凉的空寂。
白色的雾气在暖橘路灯下轻轻散开,转瞬即逝,像他转瞬落空的期盼,短暂、微弱、不留痕迹。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再等一会儿。
再等十分钟。
再等半小时。
等到九点。
等到最晚的夜色,等到最后一点期许耗尽,等到自己彻底心甘情愿认输。
八点半,依旧无人。
八点五十,依旧空白。
九点整。
分针稳稳落在十二的刻度上。
九点到了。
校门口彻底寂静,无人出入,无人经过,无人停留。
没有沈屿。
从头到尾,没有。
顾深缓缓站起身,久坐让双腿彻底发麻,血液不畅的酸胀感顺着小腿蔓延到膝盖,他微微低头,轻轻跺了跺脚,一下又一下,缓慢缓解双腿的麻木僵硬。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极致的疲惫与落空。
他站直身体,抬手拖着行李箱拉杆,微微用力,拉起静置许久的箱子。
滚轮接触水泥地面,发出清晰单调的“咕噜、咕噜”声响,在寂静空旷的校门口,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而是顿住脚步,再次回头。
抬眼,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鎏金校名,看了一眼紧闭的校门,看了一眼门内漆黑安静、灯火零星的校园。
这里是沈屿的世界,安稳、平和、干净、温柔。
而他,终究只是一个门外的陌生人,一个带着满身旧伤、满身罪孽、偏执奔赴的过客,连踏入他世界的资格,都没有。
遥遥相望,不得相见。
咫尺距离,横跨两年山海。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哑细碎,只有自己能听见,是说给自己的安慰,也是说给自己的执念,是不甘,也是妥协。
“我下次再来。”
没有人回应他。
晚风无声,路灯静默,校园沉寂,山海沉默。
整片热闹温柔的城市,没有一个人回应他的执念,没有一个人懂得他的奔赴。
顾深攥紧拉杆,转过身,不再回头。
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缓慢坚定地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漆黑的夜色笼罩他单薄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孤、极落寞,孤零零落在空旷的人行道上,一路随行,无人相伴。
行李箱滚轮不停滚动,单调的声响一路延续,伴着晚风,伴着夜色,伴着他满心落空的心事,一路向前。
他买了最晚的一班夜班高铁,连夜返程。
深夜的高铁站人烟稀少,褪去白日的喧嚣拥挤,空旷安静,灯火清冷。检票、进站、落座,依旧全程孤身一人。
整节车厢空荡荡的,乘客寥寥无几,零星几人分散落座,互不言语,各自沉寂。
顾深随意找了靠前的位置,侧身坐下,一个人安安静静占了一整排三个座位。
空旷的座位,冰冷的座椅,清冷的灯光,衬得他愈发孤寂。
他摘下外套,随意搭在身侧,微微侧头,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眼小憩,却毫无睡意。
高铁缓缓发车,驶出站台,渐渐提速,连夜奔赴北方。
窗外是浓稠化不开的漆黑,夜色沉沉,山河隐匿,村落寂静,原野空荡。
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灯火,没有星光,没有风景,没有期许。
一如他此刻的心事,漆黑一片,空空荡荡,只剩无尽的落寞与酸涩。
一路飞驰,一路沉默,一路孤身返程。
千里奔赴,无人相见。
深夜发车,凌晨抵达。
高铁稳稳停靠北方站台的时候,天际已经泛起浅浅的鱼肚白,破晓的微光穿透厚重夜色,温柔铺洒在空旷的站台之上,天快要亮了。
顾深拖着疲惫的身躯,独自出站,打车返校。
清晨五点多的大学校园,安静无人,楼道沉寂,寝室依旧安静,室友还在熟睡,无人知晓他一夜跨省、无人知晓他一场落空的奔赴、无人知晓他深夜往返的心事。
他轻手轻脚推门回寝,放好行李箱,简单洗漱,随后平躺躺在床上。
天花板洁白单调,空空荡荡,映入眼底,一如他空空落落的心底。
浑身疲惫,四肢发酸,眼底熬满红血丝,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
一夜奔波,一夜等候,一夜落空,一夜返程。
千里山海,来回往复,一无所获。
他静静躺着,睁着眼,望着空白的天花板,良久,喉结轻轻滚动,轻声吐出一句沙哑又茫然的自问,轻得像叹息,消散在寂静的晨光里。
“沈屿,你到底在不在。”
偌大寝室,寂静无声。
无人应答。
无人知晓。
无人回应他横跨千里的执念,无人回应他整整两年的愧疚,无人回应他孤注一掷、卑微至极的奔赴。
窗外天光渐亮,新的白昼如期来临。
所有人的夏天都是热烈、自由、松弛、圆满。
唯独顾深的这个夏天。
只剩一场落空的奔赴,一场无人知晓的等候,一场遥遥无期、没有答案的执念。
他来过,他等过,他盼过,他落空过。
但他不会停。
下次,他还会来。
无数次落空,无数次等待,无数次奔赴。
只要终点是沈屿,他永远,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