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褪去夏末黏腻的燥热,层层叠叠的梧桐枯叶被冷气流卷着,一遍遍擦过城郊酒店的柏油大道。天际常年压着厚重灰云,不见晴光,沉闷的压抑感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死死裹在人胸口,喘不过气。
沈父才出院半月有余,胸腔与腰腹的旧伤还时时作痛,需日日静养。沈家宗族根深蒂固,老爷子七十大寿是全族头等大事,规矩森严,脸面重于一切,数十名叔伯姑姨、堂亲表眷尽数要齐聚酒店宴会厅,半点敷衍不得。
沈父沈母心底早已全然接纳顾深。先前沈父住院那段时日,少年几乎把医院当成了第二个住处,每日准时抵达,试好不冷不热的温水、轻手轻脚扶人起身、捡着温和细碎的家常闲谈宽慰老人,牢牢记住沈父不爱吃凉饭、睡前要喝温水的细碎习惯,那份踏实妥帖、藏不住的真心,二老全都看在眼里。送别那日,沈父攥着顾深布满输液青淤的手背,一句“好好对我儿子”,便是心底实打实的默许与成全。
只是二老清楚老爷子的性子,一辈子守着老旧世俗规矩,骨子里固执古板,断难轻易接纳偏离常人轨道的感情。夫妻俩反复斟酌许久,打算借着寿宴的契机循序渐进,慢慢让老人看见顾深的品性,哪怕不能立刻松口成全,至少能松动半分,让两个孩子不用再躲躲藏藏、畏畏缩缩。
客厅沙发上,沈母指尖摩挲着预备送给老爷子祝寿的真丝披肩,侧头望向窗边伏案整理实验报告的沈屿,语气软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下周你爷爷七十大寿,所有亲戚都会到场,我和你爸想着,带上小顾一同过去,慢慢同老人家说,总会有转机。”
沈屿笔尖猛地顿住,纸张洇开一小团墨渍。他抬眼望向父母,眼底浮起一层难以遮掩的忐忑:“爷爷恐怕很难接受。”
“他心里疼你,只是被老规矩捆住了,”沈父扶着实木扶手慢慢起身,大病初愈的脚步虚浮,语气却格外笃定,“小顾这孩子重情踏实,相处久了,老人总能放下偏见。总不能让你们一辈子藏在暗处。”
沈屿沉默良久,知晓父母一片苦心,终究轻轻点头。当晚他拨通顾深的电话,听筒里少年温润低沉的嗓音混着图书馆书页翻动的轻响,听完寿宴邀约,没有半分迟疑退缩。
“我陪你去。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顾深早已从沈屿零碎的叙述里摸清沈家老爷子强硬的行事风格,清楚这场寿宴藏着数不清的冷眼、诘难与非议。可沈屿是他荒芜冰冷的童年里唯一一束恒定暖意,再多沉重压力,他都甘愿同他一并承担。
寿宴当日天光惨白,酒店大门两侧摆满艳红贺寿花篮,鎏金横幅高悬楼宇之上,宾客往来络绎不绝,喧闹的谈笑声铺满整片大堂。沈父沈母走在前引路,沈屿身侧紧紧挨着顾深。少年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休闲西装,身姿挺拔,手中提着精心挑选的陈年普洱与滋补药材礼盒,礼数周全,眉眼温顺有礼。
刚踏入宴会厅主厅,满堂嘈杂骤然凝滞。来往叔伯姨婶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视线来回打量,细碎探究、暗含讥讽的低语顺着空气钻入耳膜,密密麻麻,让人浑身不适。
沈母心头一紧,不动声色抬手轻碰沈屿的胳膊,无声安抚。一行人走到居中主位圆桌前,白发苍苍的沈老爷子端坐正中,深色唐装衬得眉眼锐利如刀,周身裹挟着大家长独有的窒息威压,满桌晚辈尽数起身躬身问好。
沈父连忙拉过身侧的顾深,试图温和铺垫缓和气氛:“爸,这是小顾,前段时间我住院,全靠他日夜照看,是小屿最好的朋友。”
顾深微微躬身,脊背弯出规整礼貌的弧度:“爷爷,祝您七十大寿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老爷子浑浊的眼眸沉沉锁在他身上,眼底没有半分笑意,指节重重敲击实木桌面,沉闷的叩响压下周遭所有细碎交谈。不等沈父继续缓和气氛,苍老冷硬的声线骤然拔高,尖锐刺耳,砸在死寂的宴会厅中。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需要日日守在病房寸步不离?需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沈父脸色骤然一白,慌忙上前打圆场:“爸,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互相照应本是寻常……”
“照应?”老爷子猛地抬手打断他,花白胡须剧烈颤动,胸腔因盛怒起伏不停,眼底盛满鄙夷与震怒,“我活了七十年,从没见过这般出格荒唐的交情!两个少年整日形影不离,传出去整个沈家的脸面往何处搁置?街坊邻里、生意伙伴听见,全都要指着我们沈家笑话!”
身旁大伯顺势上前附和,眉头死死皱起,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苛责:“爸说得没错,小屿,不是长辈刻意苛责你,这条路崎岖难行,违背世俗常理,对你、对整个家族全是拖累,趁早断干净,别再肆意胡闹。”
三姑紧随其后开口,假意惋惜的腔调裹着尖锐规劝:“你爸妈心软纵容你,可不能任由你任性妄为,踏踏实实找个姑娘成家立业,才是正经出路,别被旁人带偏心思。”
一句句规劝,实则全是逼迫与指责,四面八方的冷眼、嘲讽、规训层层叠叠压过来,织成密不透风的巨网,死死困住沈屿单薄的身躯。
沈屿脊背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攥住顾深的西装袖口,指节泛白失色。他预想过老爷子不悦,预想过亲戚生出微词,却万万没料到老人会当着全场宾客的面,不留半分情面,当众勒令两人彻底断绝往来。
顾深下意识侧身半步,稳稳将沈屿大半身形护在自己身后,抬眼直面主位暴怒的老人,嗓音平稳沉静,没有半分退让怯懦:“爷爷,我对沈屿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胡闹,我是真心想同他长久相守,不会因为旁人几句闲话,就放开他。”
这句话彻底点燃老爷子积压许久的怒火。老人猛地抬手扫落桌边青瓷茶杯,瓷杯重重砸在抛光地砖上,碎裂声响刺耳惊心,滚烫茶水四下溅开,打湿顾深裤脚,带来一阵灼烫刺痛。
“真心?”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我沈家绝不允许这般荒唐扭曲的关系存在!今天你要么立刻同他断了联系,从此再无半分来往;要么沈屿就别认我这个爷爷,整个沈家宗族,再也容不下你们两个!”
沈母眼眶瞬间通红,上前一步想要求情,却被老爷子冷冷抬手厉声制止:“不必替他们求情,就是你们夫妻二人太过心软纵容,才养出这般不懂分寸、不顾家族颜面的孩子!”
周遭亲戚七嘴八舌附和,句句裹挟门第、脸面、世俗规矩的重压,刺耳议论源源不断灌入耳中。沈屿只觉得胸口闷痛窒息,耳边嗡嗡作响,连日来压抑心底的委屈、无力、恐慌在此刻彻底崩塌。
他再也听不进任何一句规劝与指责,猛地转身,不顾身后父母惊慌失措的呼喊,跌跌撞撞冲出宴会厅厚重的玻璃大门,朝着门前车流不息的主干道狂奔而去。
顾深心头骤然一紧,来不及同沈家任何人争辩拉扯,快步拔腿紧随其后,高声呼喊:“沈屿!你等等我!”
城郊酒店门前的主干道车流往来不息,午后私家车行驶速度飞快。沈屿满心崩溃,视线模糊失焦,脑子里只剩漫天压下来的家族指责与逼迫,完全没留意迎面疾驰而来的白色厢式货车。
刺耳尖锐的刹车轰鸣骤然划破空气,轮胎摩擦地面拉出长长的黑色焦痕。
顾深眼看货车直直冲向沈屿,瞳孔剧烈收缩,心底只剩唯一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受伤。他拼尽全力快步前冲,双臂死死箍住沈屿腰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少年朝着人行道安全绿化带推了出去。
巨大的撞击力道瞬间席卷顾深单薄的躯体。
货车车头重重撞上他的脊背,少年身躯如同断线风筝,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柏油路面,额角瞬间涌出温热猩红的血液,意识骤然坠入无边漆黑,双眼彻底闭合,一动不动躺倒在车流中央,毫无半点动静。
沈屿被推得踉跄摔在路边绿化带,堪堪躲过致命撞击,耳边的刹车声、撞击声、路人惊呼声搅成一团,轰鸣作响。他撑着泥土与碎石的地面慌忙爬起,回头看见倒在血泊里毫无知觉的顾深,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双腿发软,连稳稳站立都难以支撑,嘶吼出声,嗓音破碎不堪:“顾深!顾深!”
酒店内的沈父沈母听见门外剧烈动静,心头顿生不祥预感,快步冲出大门,看见眼前惨烈一幕,沈母双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冰冷地砖上,滚烫眼泪汹涌滚落。沈父强撑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身体,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打急救与报警电话,指尖抖得连号码都难以按准。
救护车鸣笛飞速赶来,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将陷入深度昏迷的顾深抬上担架,额角伤口不断渗血,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医护简单做完初步检查后,神色凝重地告知家属,撞击造成严重颅内淤血、多处肋骨粉碎性骨折、内脏受损严重,颅脑创伤影响中枢神经,后续大概率会长期陷入植物人状态,能否自主苏醒只能听天由命。
医院重症监护室门外,冰冷惨白的长条灯管铺满整条悠长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苦涩的味道。
沈屿寸步不离守在门外硬质长椅上,从黄昏熬到深夜,又从深夜撑到次日黎明,再也没有离开过半步。车祸当晚,他下楼去便利店购置洗漱用品,顺手拿起一本纯白硬壳速写本与黑色中性笔,自此开启独属于他的执念。
从前两人都没有书写日记、记录心事的习惯,这本本子,是绝境里唯一承载他所有思念、悔恨与煎熬的寄托。沈屿给自己定下铁一般的规矩,无论夜里熬到几点、身体难受得多么厉害,每日必须写满一整页,绝不空行留白,每页末尾,都会一笔一画写下相同五个字:我等你。
除去写字,医院规定每日仅有十分钟短时探视时间,这短短十分钟,是沈屿一天里唯一能实实在在触碰顾深的机会,他把每一个细微动作练得熟稔,日复一日,半点不肯敷衍。
探视铃一响,他会提前捏好温水浸湿的无菌棉柔巾,轻步走到病床边,半蹲下身,一点点细细擦过顾深苍白冰凉的脸颊。从蹙起的眉心、泛红眼尾、高挺鼻梁,缓缓擦到干裂泛白的唇角,力道轻得像触碰一触即碎的琉璃,生怕稍微用力,就惊扰了沉睡的人。擦完整张脸,他再轻轻托起顾深垂落在被褥外的右手,一根一根分开冰凉的指节,细细擦拭每一处指缝、掌心纹路,来回反复揉搓僵硬的指腹,徒劳地想把自己身上仅存的暖意渡进他死寂的四肢。
整套擦拭做完,他微微俯身,在顾深毫无知觉、冰凉苍白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安稳的吻,一触即分,却藏着六十天不曾更改的执念。
做完所有动作,他便坐在病床侧边矮凳上,凑在顾深耳畔,絮絮叨叨说尽心底藏了千百遍的软话。那些来不及好好倾诉的情话,两人约定好却没能兑现的细碎憧憬,一桩桩、一件件,压低嗓音,慢慢讲给沉睡的人听。
“等你醒过来,我们就回我家,我妈提前炖好你爱喝的排骨,家里再也没有旁人敢对你说半句难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