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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病房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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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说入秋要和我去城西看银杏,我把公交路线、观景长椅全都存进手机,就等你能起身陪我走一趟。”

“病房楼下的桂花全开了,香气飘进走廊,我偷偷摘了一小枝放在床头柜,你闻不见没关系,等你清醒,我带你在花树下站一整夜。”

讲到身心俱疲、心底煎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也会压着发酸的嗓子,半是委屈半是假装凶狠地小声威胁,尾音裹着浓重哭腔,一听就全是口是心非:“你再不醒,我真的不要你了。我找别人作伴,再也不来医院守着你,你一个人躺在这里,一辈子都见不到我。”

可狠话才刚落地,下一秒他就攥紧顾深冰凉的手指,鼻尖抵着少年的手背,细碎压抑的呜咽落在单薄皮肤之上,坦白心底藏不住的柔软:“骗你的,我哪里舍得。你想睡多久,我就守多久,无论多少年,我都不会走。”

短短半月,从前干净清爽、眉眼柔和的少年彻底变了模样。数日不眠不休,眼底铺满浓重乌青,眼下浮肿暗沉,下颌冒出杂乱坚硬的青色胡茬,密密麻麻覆满脸颊,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清瘦的脸颊深深凹陷。身上还是寿宴那日沾满尘土与干涸血渍的西装,全然顾不上更换,三餐温热粥饭摆在身侧长椅,一口未动,连温水都极少沾取。夜里常常低烧反复,脑袋昏沉发胀,偶尔出现恍惚的幻觉,总恍惚看见顾深抬手轻轻碰自己的脸颊,惊醒后只剩空荡荡的病床与刺骨冷清,整夜整夜睁着眼熬到天光发白。

他脊背佝偻蜷缩在长椅角落,视线死死锁着重症室紧闭的透明玻璃门,目光空洞死寂。每当深夜走廊只剩零星值班护士,四下安静无声时,沈屿便会摊开那本早已被泪水浸透、纸页褶皱发软的速写本,一字一句轻声朗读纸上写下的心里话,隔着厚重门板,仿佛病床上的少年能够听见一般。

“今天大伯又来了,依旧逼我签字放弃治疗,说你是拖累,毁了我一辈子。”

“爸妈劝我放手,说我才二十岁,不该困在医院耗光余生,可我不能走,我一走,你醒过来就看不见我了。”

“今天探视十分钟,我又擦了你的手和脸,你的皮肤还是很凉,什么时候能抬手碰一碰我。”

“爷爷放了狠话,要收回家里给我的所有资助,断绝血缘关系,全族上下没有一个人站在我们这边,全世界都劝我丢下你,只有我不肯。”

纸页边缘反复被滚烫泪水浸透、风干,循环往复,薄薄的纸张起了毛边,密密麻麻写满两个月日夜的煎熬、悔恨、偏执与孤勇。沈屿心底清楚,那日寿宴失控冲出门的人是自己,若不是顾深舍身相护,躺在这里毫无知觉的本该是他,所有苦难、煎熬、漫长无边的等待,全都是自己一手造成。

沈父沈母每日轮换送来干净衣物、温热粥汤,看着儿子颓废憔悴、近乎自我消耗殆尽的模样,心底又疼又悔。那日寿宴他们本是一番好意,想借着大寿缓和老人态度,成全两个孩子,却万万没想到会闹到这般生死相隔的地步。

沈母坐在沈屿身侧长椅上,轻轻拍着他单薄的后背,眼眶通红,低声哽咽劝说:“小屿,吃一点东西好不好?再这样熬下去,你的身体也要彻底垮掉,他如果醒过来,看见你这副模样,心里只会加倍难受。”

沈屿只是轻轻摇头,嗓音干涩沙哑,像是粗糙砂纸反复摩擦喉咙:“我等他醒。我走了,他睁开眼看不见我,会害怕。”

短短一句话耗尽全身力气,说完便垂眸重新看向重症室门板,眼底盛满无边无尽的恐慌与悔恨。沈父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已然做出决绝决断。先前还想着折中调和,顾及老爷子与宗族脸面,可亲眼看见生死关头顾深毫不犹豫舍身护住自己儿子,看见自家孩子这般痛不欲生、日夜煎熬,所有家族规矩、世俗脸面全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坐在沈屿对面,语气无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笃定:“这件事,是你爷爷和一众长辈太过严苛,不分青红皂白步步紧逼,才酿成如今的惨事。我和你妈心里清楚,小顾是好孩子,真心待你,那日更是拼了性命护你周全。”

“从今往后,我们夫妻二人,完完整整站在你这边。”

“哪怕老爷子不认我们,哪怕整个沈家宗族要和我们彻底割裂,我们也绝不会逼迫你和小顾分开。只要他能平安醒过来,往后你们两个,我们全心全意接纳,谁都不能再为难你们分毫。”

沈屿缓缓抬眼,泛红的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细碎的光亮,积压多日的委屈、绝望在此刻尽数崩塌,滚烫泪水顺着脸颊汹涌滑落,无声砸落在沾满尘土的西装裤面上。

整整六十天,顾深始终深陷深度昏迷,没有半点自主苏醒迹象。期间颅内淤血反复恶化,肺部感染高烧不退,医院前后三次下达病危通知书,每一次抢救推送警报响起,沈屿都险些彻底崩溃,抱着速写本蜷缩在走廊角落无声痛哭,仅凭每页末尾那句“我等你”硬撑下去。沈家老爷子也曾多次派大伯前来医院施压,依旧强硬要求沈屿立刻和顾深断绝往来,否则便收回家中房产,彻底切断经济供给。沈父当场冷脸回绝,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决绝:“当日寿宴是你们步步紧逼,才闹出车祸惨剧,小顾舍命护住我儿子,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想拆散他们,除非我和你妈不在人世。”

大伯看着沈父决绝的模样,看着长椅上颓废死寂、形同枯槁的沈屿,无话可说,只能灰溜溜折返,将夫妻二人的态度转告给老爷子。自此小家与大家族彻底划开界限,再无半分缓和余地。

第六十天下午,沈屿照常走进重症病房,拿出温水浸湿的棉柔巾,一点点轻柔擦干净顾深的脸颊,再托起他垂落的右手,一根根揉搓冰凉僵硬的指节,坐在矮凳上,絮絮叨叨念着今早写在本子上的情话。

话音讲到一半,他指尖忽然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本始终松弛、毫无知觉的右手,指尖极轻、极缓慢地,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

幅度微小得几乎难以捕捉,轻得像一片枯叶擦过掌心。

沈屿整个人瞬间屏住呼吸,连胸腔里的气息都不敢随意吞吐,死死盯着那只手,生怕连日熬夜产生的幻觉哄骗自己。

“顾深?”他声音剧烈发颤,鼻尖一酸,滚烫眼泪瞬间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俯身贴近少年耳边,一遍一遍重复唤他的名字,“你动一下,再动一下好不好?我看见了,你的手指动了……”

他攥紧那只微凉的手,一遍一遍轻声呼唤,可那一下微弱的神经反射过后,顾深的手再次恢复死寂,眼皮依旧沉沉闭合,没有半点苏醒的征兆。

巡查护士推门走进来,轻声告知他这只是脑部受损带来的无意识神经抽动,距离自主清醒还有遥遥无期的距离,算不上好转。

沈屿慢慢松开手,走出病房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怀里紧紧抱着浸透泪水的速写本,压抑了六十天的委屈、煎熬、惶恐,在此刻彻底失声痛哭。哪怕只是虚无缥缈、转瞬即逝的一点微光,也足够支撑他熬过往后无数个无边长夜。

第六十天清晨,重症监护室的警示灯终于由刺目鲜红转为柔和淡绿,主治医生快步走出病房,神色松快几分,却依旧带着沉重的顾虑:“颅内淤血消散大半,病人恢复自主意识,已经醒了,可以转入普通病房短暂探视,但颅脑创伤留下不可逆认知损伤,情感中枢受创严重,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沈屿浑身剧烈一震,猛地从长椅上站起身,双腿麻木发软,踉跄着险些摔倒,双手死死攥紧怀中早已浸透泪水的速写本,眼眶瞬间再次被滚烫泪水填满。护士推开病房门,他快步冲进去,一眼看见病床上虚弱苍白、动弹艰难的少年。

顾深缓缓睁开沉重眼皮,视线模糊涣散,适应许久才看清站在床边满身憔悴、满脸硬胡茬的沈屿。他能清晰认出眼前人的名字,记得寿宴、车祸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可心底所有心动、偏爱、相伴相守的细碎回忆尽数被创伤剥离清空。眼底一片麻木空洞,没有半分恋人该有的柔软与依赖,只剩面对陌生人时礼貌疏离的平淡。

往后每日探视,沈屿依旧恪守六十天来不曾更改的全套执念:先用温水棉柔巾细致擦净他的脸颊、揉搓冰凉指节,俯身落下额间轻吻,坐在病床边摊开速写本,一字一句朗读自己六十天写下的思念与等待,偶尔也会半带委屈地小声重复那句假装的威胁:“你这次醒得太晚,我差点真的不等你了。”

顾深安静听着,眼底始终一片漠然,没有动容,没有酸涩,没有欢喜,听完也只是淡淡点头,礼貌地道一句辛苦。他记得沈屿是谁,却再也记不起那些朝夕相伴、双向治愈的心动,记不起无数个彼此坦诚伤疤的夜晚,记不起自己藏在心底孤注一掷的爱意。

沈父沈母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旁相依的两个少年,相视一眼,皆是满眼酸涩。从前还在权衡宗族脸面,如今只剩一个简单纯粹的心愿——只求两个孩子平安顺遂,相伴安稳,其余所有旁人的眼光、家族的束缚,全都不值一提。

休养半月,顾深伤势逐步好转,能够简单坐起身闲谈,可情感麻木的后遗症从未消退。沈父拎着保温桶走进病房,桶里炖着滋补骨头汤,放在床头柜上,抬眼看向床上的顾深,语气诚恳郑重,彻底放下所有长辈的含蓄拘谨:“之前寿宴的事,是我们没能护住你们,让你受了重伤,我心里一直满怀愧疚。”

“我和你妈已经打定主意,不管沈家其他人是什么态度,我们真心认可你、接纳你。往后不用再偷偷摸摸,不用再担心长辈为难,有空就常来家里吃饭,我们永远站在你们这边。”

顾深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无波澜的暖意,轻轻点头,侧头看向身侧满眼担忧、独自守了自己六十天的沈屿,轻声应声:“谢谢叔叔阿姨。”

病房窗外秋阳透过洁净玻璃洒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柔和温暖。

他们终究冲破了家族厚重冰冷的枷锁,跨过生死劫难,熬过六十个无边无际的煎熬长夜。纵使整个大家族冷眼相对、断绝往来,纵使创伤剥离了顾深心底全部爱意,纵使只有沈屿一人完整留存所有滚烫回忆,他依旧不曾后悔,不曾松开手。

怀中厚厚的速写本写满六十页孤勇等待,日复一日落在额间的轻吻、一遍一遍细致擦拭的脸颊与指尖、耳边絮絮不止的情话与半真半假的威胁,全都藏着不曾动摇的执念。

那日指尖微弱的颤动,是无边黑暗里唯一一点微光,支撑他熬过所有绝望。纵使前路只剩他一人抱着完整回忆独行,他也会守在顾深身边,慢慢等,慢慢熬,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直到心底空白的爱意重新生根发芽。

人间风霜磨难两人一同分担,心底细碎暖意唯有彼此共享,纵使爱意暂时沉睡,沈屿也愿意用往后余生,一点点唤醒,一点点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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